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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2)
[ 作者:佚名    转贴自:本站原创    点击数:2946    更新时间:2006/7/12    文章录入:节目部 (说明:双击鼠标滚动)


夜玫瑰(2)

学姐?是的,我总是这么称呼她。
她大约姓施吧,有一次她曾告诉我。
也许姓石,也许姓史,我并不清楚。
那次是中秋夜,社团的人一起赏月放鞭炮时,她告诉我的。
鞭炮声太吵,我只隐约听到“ㄕ”的音。
后来也没敢再问她,怕她觉得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学姐的名字很好听,叫意卿。
第一次在社团办公室碰到她时,她这么跟我说:
“读过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吧?
一开头不是“意映卿卿如晤”吗?”

‘学姐也叫意映?’
“不,我叫意卿。不是意映,也不是意如,更不是意晤。”
学姐笑了起来,我就这么记下了她的名字,
与她的笑容。

刚认识学姐时,我大一,18岁;学姐大二,20岁。
换言之,学姐高我一届,却大我两岁。
社团的人通常都叫她意卿学姐,
只有极少数的人有资格叫她意卿。
而我,只叫她学姐。
正如她只叫我学弟一样。

这种相互间的称谓,从不曾改变。

【5】

我开始适应了台北的新工作,还有新房子的生活。
以前念书时写过一个程式,用来模拟市区的淹水过程,还满合理的。
我将演算结果拿给主管看,他似乎很满意。
“嗯,小柯,你做得不错。”他拍拍我的肩膀。
由于我姓柯,而且志宏这名字也没特别的意义,
因此当然被叫成“小柯”这种没创意的名字。
同事们都叫我小柯。

有时想想,同事们真是愧对水利工程,因为志宏的谐音-滞洪,
可是重要的防洪工程措施-“滞洪池”呢。
滞洪池可蓄积洪水,降低洪峰流量、减少洪灾。
看来我似乎是注定做水利工程的。

公司的办公室在一栋大楼里,巧合的是,也是七楼。
幸好没人有练毛笔字的习惯,所以电梯也没有故障的习惯。
办公室的气氛不错,同事间的相处也很融洽,中午通常会一起吃饭。
所以我中午会跟同事吃饭,下班后则在外面买饭回去吃。
由于是工程顾问公司的关系,员工理所当然地男多女少,比例很悬殊。
不过男同事多数已婚,女同事全部未婚。
虽然女同事全部未婚,但经我观察一番后,我觉得……
嗯,这将是一个会让我专心工作的环境,因为没有使我分心的理由。

我比较不习惯的,是办公室内的地板。
老板好像有洁癖,除了希望办公环境一尘不染外,
特别要求地板一定要打蜡。
地板总是又光又滑,如果我走得快一点的话,常常会差点滑倒。
后来我开始试着在地板上溜冰,就好多了。

每天早上,我大概八点半出门上班,在巷口买了早餐后,再搭捷运。
一进捷运站后,是不准饮食的,我只能带早餐到公司吃。
办公室内可以吃东西,但不可以丢装过食物的塑胶袋。
所以我会在公司大楼外,迅速吃完早餐,再上楼上班。
这城市有许多游戏规则,是我必须马上学会,而且要习惯的。

就以倒垃圾来说,我得买专属的垃圾袋装垃圾,不然垃圾车不收。
垃圾车一天来两次,第一次来时我还在睡觉;第二次来时我还没下班。
我只能利用假日,出清一星期的垃圾存货。
正所谓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
因此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垃圾尽量丢在外面的垃圾桶。
一来可减少假日追垃圾车时,手上的垃圾袋数目;
二来可省点买垃圾袋的钱。

叶梅桂早上出门上班的时间,大约比我早五分钟。
从起床后,她一直很安静,动作也很从容,绝不会出现慌张的样子。
偶尔与我在客厅交会时,也不发一语。
但她出门前一定会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
“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小皮会目送她出门。

比较起来,我上班前的气氛就激烈多了。
还是那句话,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
所以不到最后关头,我绝不轻言起床。
我大约八点20分起床,刷牙洗脸穿衣服后,就出门。
因为只有10分钟的准备时间,所以总是特别匆忙。
我出门前,也会蹲下身子,摸摸小皮的头: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不过小皮总会咬着我的裤管不放,我得跟牠拉扯几秒钟。

我下班回家时,大约晚上八点,这时叶梅桂通常会在客厅看电视。
不过自从修好她的马桶后,她就不再煮面给我吃了。
甚至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和她都不说话很奇怪,所以会主动说:
‘我下班了,真是美好的一天啊。虽然我现在还没吃饭。’
‘我下班了,真是辛苦的一天啊。而且我现在还没吃饭。’
她通常会回答:
“你有病。”
“你真的有病。”
然后我摸摸鼻子,她摸摸小皮,客厅又回复静音状态。

我和叶梅桂都不是多话的人,也很少有需要交谈的理由。
但不交谈不代表我们彼此漠不关心。
例如倒垃圾时,我一定会问她是否也有垃圾要倒?
然后我再一起提到楼下追垃圾车。
而我下班回来时,阳台上的灯,也一定是亮的。

叶梅桂似乎很晚睡,我偶尔睡不着想起身看书时,
可以隐约从房间的门下方,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比我晚点睡而已,没想到她这种“晚”,有些夸张。

昨晚睡觉时,睡梦中看见有人背对着我,唱赵传的“勇敢一点”。
“我试着勇敢一点,你却不在我身边……”歌词好像是这样。
他唱到一半,转过身,竟然是我朋友的爷爷!
我猛然惊醒,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然后我觉得口干舌燥,开了灯、下了床,想到厨房倒杯水喝。
打开房门,客厅是亮着的。
我偏过头一看,夜玫瑰正悄悄地在深夜绽放。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半了。
“因为还不到睡觉时间。”叶梅桂坐在客厅看书,头并没抬起。
‘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她翻过了一张书页,继续阅读。

‘明天再看吧。你这么晚睡,隔天又要上班,睡眠会不足的。’
我拿了杯水,坐在我的沙发。
“睡眠不足会怎样呢?”
‘睡眠不足会影响隔天的工作啊,工作会做不好。’
“工作只要不出错就好,我并不想把它做好。”
‘工作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会把身体搞坏。’
“哦,所以呢?”
‘傻瓜,所以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快去睡吧。’
叶梅桂似乎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视线离开了书本。

“你刚刚说什么?”叶梅桂合上书本,看着我。
‘我说……啊,对不起。我不该骂你傻瓜。’
“没关系。我想请你再说一次。”
‘傻瓜。’
“不是这个。我是指你刚刚说的那句话。”
‘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早点睡吧。’
过了一会,她才叹口气,说:“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关心是正常的啊。’
“以前我的朋友就不会这么说。”
‘喔?可能……可能她忘了说吧。’
叶梅桂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谢谢你。”
‘你不必这么客气。’
“我不跟人客气的。”
她伸手招了招小皮,小皮乖乖跳到她身边的沙发,然后她抱住小皮: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这么跟我说了。”

我仔细地看着叶梅桂,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和抚摸小皮时的手。
抚摸小皮时,她会将五指微张,只用手指抚摸,不用手掌。
从小皮的头,一直到尾巴,只有一个方向,而且会不断重复。
这不是一种爱怜或宠爱的抚摸动作,而是一种倾诉或沟通的语言。
换言之,小皮并非她的宠物;
而是她倾诉心事的对象。

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似乎正在照镜子,于是看见另一个我。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抚摸我养过的狗。

‘你……你还好吧?’
我不忍心看着叶梅桂不断抚摸着小皮,于是开口问她。
“还好呀。怎么了?”她终于停止抚摸小皮的动作。
‘没事。’我赶紧将话题转回:
‘你还是不要太晚睡才好。’
叶梅桂,不,是夜玫瑰,又笑了。
“小皮果然没看错人。”

‘怎么说?’
“你来看房子那天,小皮就很喜欢你。不是吗?”
‘喔,这么说的话,你将房间租给我,只是因为小皮?’
“是呀。难道是因为你长得帅?”
‘我长得帅吗?’
“你想听实话吗?”
‘不。我照过镜子,所以有自知之明。’

“其实你长得……也还算勉为其难。”
‘什么意思?’
“勉强称赞你也不太困难。”
‘喂。’
“好。不提这个了。”叶梅桂笑了一下:
“在这里的生活,你习惯了吗?”
‘嗯,我习惯了。’
“那就好。”她又想了一下,再问:
“那你习惯我了吗?”

‘习惯你?我不太懂。’
“比方说,我的个性呀、脾气呀等等。”
‘你的个性我还不太清楚,不过你的脾气都控制得很好。’
“哦,是吗?”
‘因为都一直保持在坏脾气。’
“喂。”
‘我开玩笑的。’

“你常开玩笑?”
‘算吧。’
“那你说我漂亮也是开玩笑?”
‘不。这是事实。’
“那我最漂亮的地方在哪?”

‘就像天上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
你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
“这比喻你用过了。”
‘就像地上同时有几百只蚂蚁在走路,
你能一眼看出哪一只蚂蚁最快吗?’
“还有没有?”
‘就像路上同时有几百个包子丢过来,
你能一眼看出哪一个包子最香吗?’
叶梅桂笑了一下,右手拨开遮住额头的发。

“说真的,我的脾气不好吗?”
‘不会的。你只是常常很安静而已。’
“安静吗?”叶梅桂想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
‘嗯。我也是。’
然后我们理所当然地又安静了下来,
客厅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墙上时钟秒针的摆荡声。

‘咳咳……’我轻咳了两声,打破寂静:‘其实你这样并不公平。’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公平?”
‘我是说,你只靠小皮来判断房客的好坏,是不公平的。’
“会吗?”
‘嗯。你没听过:“盗跖之犬,亦吠尧舜”吗?’
“什么意思?”

‘盗跖是中国古代很有名的盗贼,他养的狗,即使碰到尧跟舜这样的
圣人,也是会照样吠的。’
“所以呢?”
‘所以小皮不喜欢的人,未必是坏人啊。’
“这无所谓。我只要相信小皮就行,总比相信自己的眼睛要可靠得多。
而且,狗并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骗人。不是吗?”

叶梅桂说完后,抬头看墙上的钟,我随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三点一刻了。
‘该是你睡觉的时间了吧?’
“很遗憾。还不到。”叶梅桂好像突然觉得很好笑,说:
“想不到吧。”
‘你真是……’
“你真是傻瓜,这么不懂爱惜自己身体。你想这么说,对吗?”
‘没错。’
“我以后尽量早点睡,这样可以吗?”
‘嗯。’

我并不习惯太晚睡,所以强忍着睡意,频频以手掩嘴,偷偷打哈欠。
但我好奇地想知道,叶梅桂的睡眠时间。
难怪她在假日时,总是一觉到傍晚,大概是弥补平时睡眠的不足。
也因此,我与她在白日的交会,非常少。
即使有,也只是与她的眼神擦身,或是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对我而言,叶梅桂仿佛真的是一朵只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而且,愈夜愈娇媚。

“你会不会觉得,时间的流逝总是无声无息?”
‘会啊。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叶梅桂笑了一下,并不答话。接着说:
“我总觉得,时间就像火车一样快速驶离,但我却像在车厢内熟睡的
乘客般毫无知觉。”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一旦醒来,已经错过很多东西,甚至错过停靠站了。”
‘喔?’
我很好奇她的说法,睡意暂时离去。

“我常常会想起18岁的自己,那个小女孩倔强的眼神和紧抿的双唇,
我看得好清楚。我很想走去拍拍她说:“嘿,你正值花样年华呢,
应该要微笑呀!””叶梅桂说着说着,也笑了。接着说:
“我也可以很清楚听到她哼了一声,用力别过头说:“我偏不要!””
她再轻轻呼出一口气,说:
“转眼间已经过了十年了,但我却觉得好像是昨天才刚发生。”
‘十年?’我低头算了一下:
‘那你跟我一样,是1973年生。那你现在不就已经是二……’
“二十八岁”要出口前,我突然觉得不太妥当,赶紧闭嘴。

“是呀。”她转头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是讶异。’
“讶异什么?”
‘讶异你看起来好像才18岁。’
“是吗?”她笑了笑:“你反应很快,知道要悬崖勒马、紧急煞车。”
‘过奖了。’我也笑一笑,暗叫好险。

“如果十年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昨天才刚发生……”
叶梅桂顿了顿,再接着说:
“那么十年后的我,看今天的我,大概也会觉得只经过了一天吧。”
‘嗯,没错。’我应了一声,表示认同。
“因此对于我可以掌握的时间,我总是不想让它轻易溜走。”
‘这样很好啊。’
“对嘛,你也说好。所以我晚上舍不得睡呀。”
‘时间不是这么……’
“时间不是这么掌握法。你想这么说,对吗?”
‘对。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

“好吧。睡觉啰。”叶梅桂终于站起身,伸个懒腰。
她的双手呈弧形,向上伸展,宛如正要绽放的玫瑰花瓣。
‘嗯。’我如释重负,也站起身。
“你明天上班,没问题吧?”

‘应该……’
“应该没问题。你想这么说,对吗?”
‘你怎么老抢我对白呢?’
“谁叫你有时说话慢吞吞的,时间宝贵呀。”
‘你真是……’
“你真是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孩。你想这么说,对吗?”
我本来想说不是,但我很难得看见娇媚的夜玫瑰,
所以还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下次要劝女孩子早点睡时,你只要说:睡眠不足皮肤会不好,
她们就会立刻去睡觉。”
叶梅桂进房间前,转头告诉我。
‘是这样吗?身体健康不是比较重要?’
“你一定很不了解女孩子。”
‘是吗?那叶梅桂啊,你以后要早点睡,皮肤才不会不好。’
“好。”她笑了笑:“晚安了。”
小皮绕着我走了一圈后,也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我回到房间,看到床,就躺上去,然后不省人事。
昏昏沈沈之际,听见有人敲我房门:
“喂!柯志宏,起床了!”
我突然惊醒,因为这是叶梅桂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
我揉揉眼睛,打开房门。

叶梅桂没说话,左手伸直,斜斜往上,指向客厅。
‘怎么了?你的手受伤了吗?’
“笨蛋!”
她再将左手伸直,用力指了两次。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客厅墙上的钟。
‘哇!八点半了!’

我马上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像无头苍蝇般,在房间乱窜。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我提着公事包,冲出房间。
‘咦?你怎么还没出门?’
“我在等你呀。我载你去捷运站坐车,节省一些时间。”

‘可是这样你上班……’
“可是这样你上班会不会迟到?你想这么说,对吗?”
‘对。你会迟到吗?’
“我迟到一下下应该没关系的。”
‘这样我会……’
‘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你想这么说,对吗?’
‘不要再玩……’
“不要再玩这种抢对白的游戏。你想这么说,对吗?”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赶快出门啦!’

这是我和叶梅桂第一次同时出门。
出门前,我们同时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我摸左边,她摸右边。
“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我看到小皮歪着头,一脸困惑。
因为牠不知道该目送叶梅桂?还是咬住我的裤管?

叶梅桂骑机车载我到捷运站,到了捷运站后,我立刻跳下车。
‘我走了。你骑车小心点。’
“赶快去坐车吧,不然……”
‘不然你上班会迟到。你想这么说,对吗?’
“哦?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
‘没想到你也会玩这种抢对白的游戏。你想这么说,对吗?’
我觉得很得意,笑着说:‘想不到吧。’

叶梅桂突然停下车,拿下戴在头上的安全帽。
左手叉腰,双眼圆睁,右手一直对我指指点点。
嘴巴里唸唸有词,但却没出声音。
‘你在做什么?’我很好奇。
“我在模拟迟到时,老板很生气骂你的情形。”
‘哇……’我突然惊醒,往捷运站入口处冲去,一面跑一面回头说:
‘晚上见了。’

等我匆匆忙忙跑进办公室,已经是九点零二分了。
换言之,我迟到了两分钟。
当我趴在办公桌上喘气时,老板向我走过来。
我的老板跟我部门的主管,除了年纪差不多外,其他则南辕北辙。
主管的穿着非常轻便,头发虽在,却已呈斑白。
而老板总是西装领带,头发抹得油油亮亮、闪闪动人。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老板的脸虽然带着微笑,不过却让我联想到在春帆楼签订马关条约时,
日本的伊藤博文笑着请李鸿章坐下时的嘴脸。

我很纳闷,台北人说话怎么老喜欢拐弯抹角?阿莎力一点不是很好?
就像我骑机车在台北街头被警察拦下来时一样,他们一开头总会说:
“先生,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先生,你知道你刚刚做错了什么吗?”
“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半夜两点躲在暗处把骑车的你拦下来吗?”
然后拿起罚单,写了一堆,写完后拿给你,最后才说:
“谜底就是-你刚刚从人行道上骑下来。想不到吧。”
我想不到的规则很多,所以我到台北后,交通罚款已缴了好几千块。

“咳咳……”老板见我不出声,用力咳了两声,把我拉回现实。
‘应该是迟到……两分钟吧。’
“迟到两分钟有什么了不起?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对吗?”
我有点惊讶,怎么连老板也在玩这种游戏?
“如果在防洪预警时,多了两分钟,你知道可以挽救多少人命的伤亡
和财物的损失吗?”
我看了看老板,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是对的。
“我真是惭愧啊,被扣薪水也心甘情愿。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对吗?”
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我确实是惭愧,不过我可不希望被扣薪水。

大概是睡眠不足还有早餐又没吃的关系,所以上班时老觉得昏昏欲睡。
还好今天并没有比较重要的事,勉强可以边工作边打瞌睡。
不过我常会听到身后传来主管的咳嗽声,然后就会惊醒。
如果今天让我设计跨海大桥的话,很可能会变成海底隧道。
总之,我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坐捷运回家时,还差点睡过头、错过停靠站。
叶梅桂说得好,时间就像火车一样快速驶离,
但我却像在车厢内熟睡的乘客般毫无知觉。
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住处,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竟又贴上:
“我达达的引擎正痛苦的哀嚎。我不是偷懒,只是故障。”
这次我终于看清楚了,右下角确实写着:吴驰仁敬启。

这个死小孩,竟然改写郑愁予的《错误》: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立刻从公事包里掏出一枝笔,也在那张纸上写:
“你吃饱了太闲就赶快去睡觉。你不仅欠揍,而且无聊!”
我写完后,进了电梯,果然没故障。

开门进了七C,阳台上的灯一如往常,依旧亮着。
我总是藉助这种光亮,脱下鞋子,摆进鞋柜。
然后换上室内脱鞋,走进客厅,再将阳台上的灯关掉。
唯一不同的是,叶梅桂并未坐在客厅的沙发,而是在厨房。

“你回来了。”叶梅桂在厨房说。
‘嗯。’
“吃过饭没?”
我有点惊讶,因为她已经很久不做这种寒暄了。
‘还没。我也忘了顺便买饭回来。’
“那你再等一下下,我煮好后,一起吃饭吧。”
听到她说这句话时,原本想坐进沙发的我,屁股顿时僵在半空中。

‘你马桶又不通了吗?’我问。
“没呀。”
‘浴室的水管又堵塞?’
“也没。”
‘那你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煮饭给我吃?你想这么说,对吗?”
‘没错。’
“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顿饭很正常呀。”
‘喔。’
我坐了下来,打开电视,乖乖等着。

“好了。可以吃了。”叶梅桂将饭菜一道一道地端到客厅。
我们把客厅的茶几当作餐桌,沙发当椅子,准备吃饭。
“今天有迟到吗?”
‘迟到两分钟。’
“挨骂了吗?”
‘嗯。今天真是……’
“今天真是倒楣的一天啊。你想这么说,对吗?”
‘不对。’我摇摇头:‘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为什么?”
我只是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夜玫瑰,并没有回答叶梅桂的话。

虽然只是两菜一汤,却让我觉得这顿饭非常丰盛。
“我的手艺还好吗?”
‘嗯。没想到……’
“没想到你是个又漂亮又聪明又会烧菜的好女孩。你想这么说,
对吗?”
‘这次你就说对了。’
我笑了起来,叶梅桂也笑了。
我们的笑声感染了小皮,于是牠也汪汪叫了两声。

而屋外突然响了一阵雷,下起了我到台北后的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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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风舞虽然是最古老的舞蹈,但与人的距离却最接近。”
学姐双手微张,好像各牵住别人的手,脚下重复踏着藤步:
“只要踏进圈内,就可以享受舞蹈、音乐与人结合的感觉。”
学姐停下舞步,转身说:
“这是我参加土风舞社的原因。学弟,你呢?”

‘我觉得土风舞不会拒绝任何人加入,也不希望有观众。’
我很努力地想了一下,接着说:
‘所有的人围成一圈,没有男女老幼之分,也没种族语言之别,
大家都踏着同一舞步。这会让我有一种……一种归属感。’

“什么样的归属感?”学姐看我的眼神中,充满疑惑。
‘我不太会形容。’我避开学姐的视线,努力思考着形容词。
‘就像在狼群里,我也许只是一只瞎眼跛脚的狼,但人们会说
这群狼有56只,而不是这群狼有55只,另外还有一只瞎了眼
又跛了脚的。’

学姐听完后,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疑惑渐渐从眼神中蒸发。
然后她笑了笑,仰起头看着夜空。
‘学姐,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很奇怪?’
“不是。”学姐似乎在数着天上的星星。过了许久,才接着说:
“学弟……”她将视线从星星转移到我身上,眼神转为温柔:
“你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那时的我,并不太懂寂寞的意思。
但我很清楚地记得,学姐说我寂寞时的眼神。

广场上突然响起“Mayim…Mayim……”的音乐。

【6】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我总算见识到台北的多雨了。
下雨天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出门时多带把伞。
但对骑机车上班的叶梅桂而言,就显得不方便了。
我原本以为,她会因而有些心烦,或是口中出现一些怨言,
然而我从未听到或感觉到她的抱怨,她出门上班前的气氛并没变,
穿雨衣的动作也很自在。

比较起来,小皮就显得烦躁多了。
因为原本每天晚上叶梅桂都会带牠出去散步,但现在却因雨而暂停。
我常看到小皮面向阳台的窗外,直挺挺地坐着,口中呜呜作声。
偶尔还会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我想小皮应该是觉得很无聊,我一直盯着牠,久了自己也觉得无聊。
于是我蹲在牠身旁,抓着牠的右前脚,在地板上写字。
我写完后,小皮似乎很高兴,一直舔我的脸。

“你在地上写什么?”叶梅桂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秋风秋雨愁煞人。’
“什么?”她似乎没听清楚。
‘秋风、秋雨、愁煞人。’
“你有病呀!没事学秋瑾干嘛?”

‘我很正常啊,我只是写下小皮的心声而已。’
“你真是有病。”
‘六楼那个白烂小孩吴驰仁,还不是学郑愁予,你怎么不说他有病?’
“人家的毛笔字写得很好,那叫艺术。”
‘我写的字也不错啊。’
“你的字?”她从鼻子哼出一声:“我看过了,不怎么样。”

‘你有看过我的字?’
“你不是也写在电梯门口的字条上?”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我想不出除了你之外,这栋大楼里还会有谁这么无聊。”
‘不公平!为什么都没人说吴驰仁无聊。’
“我说过了,那叫艺术。”
‘那我的字呢?’
“我也说过了,那叫无聊。”
叶梅桂仍然好整以暇地看着报纸。

打开电视,还没来得及转台,小皮突然跳到我身上,神情很兴奋。
我转头望向阳台的窗外,雨暂时停止了。
‘雨停了。我带小皮出去走走,好不好?’
“不行。雨随时还会再下。”叶梅桂的语气很坚定。
我向小皮摇了摇手,牠的眼神转为黯淡,口中又开始呜呜作声。
我只好又抓着牠的右前脚,在地板上写字。
“喂,你这回写什么?”
‘和平、奋斗、救中国。’
“这又是小皮的心声?”
‘是啊。’

“你可以再说一遍。”
叶梅桂站了起来,将报纸卷成一圈。
‘我改一下好了。’
我抓着小皮的右前脚,先作势将刚刚写的涂掉,然后再重写一句。
“写什么?”
‘和平、奋斗、救救我。’
“你……”她举起卷成一圈的报纸,向我走近了两步。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站起身,陪了个笑脸。
‘不过说真的,牠好几天没出去了,很可怜。’
“这没办法呀,谁叫老天下雨。”

‘我带牠出去一下下就好,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我会淋湿。’
“我又不是担心你。”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路上有积水,小皮会弄脏的。”
‘啊?你不是担心我喔。’

“担心你干嘛?”叶梅桂又从鼻子哼出一声:
“你这小子又不知道感激。”
‘哪有?你别胡说。’
“上次载你去捷运站搭车,你连一句谢谢也没说。”
‘是吗?’我搔搔头,很不好意思。
“还有你也没问我,我后来有没有迟到?”
‘喔?那你有没有迟到?’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当然有。”

‘那你有没有挨骂?’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漂亮呀。”
‘那你意思是说,我会挨骂是因为我长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喂。’
“还喂什么,快带小皮出去呀。”
‘你答应了?’
“嗯。不过要快去快回。”

打开门的一刹那,小皮冲出去的力道,几乎可以拉动一辆车子。
看来牠这几天真的是闷得慌。
我很小心翼翼地牵着牠,避过路上的每一个水洼。
快到捷运站时,突然又下起了雨,而且愈下愈大。
我看苗头不对,赶紧解开衬衫的钮釦,将小皮抱在怀里,再扣上钮扣。
小皮太大了,我再怎么吸气收小腹,也只能由下往上扣了两颗扣子。
然后我弯身护着牠,往回冲,很像是在长阪坡单骑救主的赵子龙。
到了楼下时,我已全身湿透。

当电梯门口打开的瞬间,我几乎与从电梯内冲出的叶梅桂撞个满怀。
她手上拿把伞,神色匆匆。
‘外面正下着大雨,你急着去哪里?’
“去找你们呀。你看你,都淋湿了。而且还衣冠不整。”
小皮从我敞开的衬衫中探出头,她伸手摸了摸。

‘小皮还好,你别担心。’
我转身背对着她,解开衣服下面的两颗扣子,将小皮放下。
然后赶紧将衣服重新穿好,再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看,牠只淋湿一点点喔。而且……’
“先上楼再说。”她打断我的话,拉着我,走进电梯。
在电梯内,我们都不说话,只有我身上的水珠不断滴落的声音。
我感觉我好像是一尾刚从海里被捞起的鱼。

出了电梯,叶梅桂急着打开七C的门,催促我:
“快进来。”
‘我先在这里把水滴干,不然地板会弄湿的。’
“你有病呀!快给我进来!”
‘喔。’我摸摸鼻子,走进屋内,站在阳台。
“还站着做什么?赶快去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
‘你说换衬衫好呢?还是换T恤?’
“你说我踹你好呢?还是打你?”
她的语气似乎不善,我想现在应该不是发问的时机,赶紧溜到浴室。

洗完澡走出浴室,叶梅桂坐在客厅,手里的报纸已换成一本书。
我赤足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着,以她为圆心,离她最远距离为半径,
走到我的沙发,准备坐下。
她放下手中的书,突然站起身。我吓了一跳。

‘那个……’我有点吞吞吐吐:
‘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真不好意思。难怪人家都说天有不测风云。’
她没有反应,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到厨房。
‘我只是看小皮很想出门,所以带牠出去,不是故意要让牠淋雨的。’
她还是没说话,扭开瓦斯炉烧水,站在厨房候着。
‘幸好吉人天相,冥冥之中自有上苍保佑,所以牠并不怎么淋到雨。’
她听到这句话,转头瞪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回去。

‘三国演义里有说喔,赵子龙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
在怀。然后就这样怀抱后主,杀出曹操八十三万大军的重围呢。’
我自顾自地说着,但叶梅桂依旧没反应,最后我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就学赵子龙啊,解开裤子皮带和衬衫扣子,把小皮抱在怀里,
然后冒着大雨冲回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行为跟赵子龙很……’
“像”字还没出口,听到叶梅桂拿菜刀切东西的声音,于是马上闭嘴。

我看气氛不太对,站起身,想走回房间避避风头。
“回去坐好。”叶梅桂背对着我,说话好像下命令。
‘是。’我正襟危坐,不敢妄动。
她关掉瓦斯,将锅里的东西倒入一个大碗,然后端到我面前。
‘这是?’
“姜汤。”她坐回她的沙发:“给你袪寒用的。”
‘姜汤竟然一直都是黄色的,真是不简单。’
“不要再说废话。趁热喝,小心烫。”
她又拿起书,继续阅读。

‘哇……’我喝了第一口,忍不住叫出声。
“怎么了?烫到了吗?”叶梅桂又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我。
‘不是。这姜汤……这姜汤……’
“姜汤怎么了?”
‘这姜汤真是好喝啊。’
“无聊。”她又瞪了我一眼。

我不敢再多说话,慢慢地把那碗姜汤喝完。
‘我……我喝完了。’
“很好。”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
“晚安,赵子龙。”

‘赵子龙?’
“你刚刚不是说你在学赵子龙?”
‘是啊。’我很得意:‘学得很像吧。’
“你是赵子龙,小皮是阿斗,那我呢?”
‘你可以做刘备啊。’
“哦。所以我应该把小皮摔在地上啰?”
‘为什么?’
“三国演义里不是说刘备“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没错。’我起身走到小皮旁边,抱起牠,双手伸直欲交给叶梅桂:
‘你可以把小皮轻轻摔在沙发上,意思意思一下。来,小皮给你。’
“你还没玩够?”叶梅桂依旧板着脸。
‘喔。’我双手抱着小皮,表情很尴尬。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然后接下小皮,轻轻将牠摔在她左手边的沙发:
“这样可以了吗?”
我急忙再从沙发上抱起小皮,左膝跪地,假哭了几声:
‘子龙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好啦,总该玩够了吧。”
叶梅桂的脸一松,终于笑了起来。

“下次别这么笨。先找地方躲雨,别急着冲回来。”
‘嗯。’
“台北的雨往往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你应该多等一下的。”
‘我知道了。只是雨来得突然,我来不及考虑太多。而且我怕小皮
如果被雨淋湿,你会担心,就急着跑回来了。’
“哦?那你都不怕自己被淋湿?”
‘我生来命苦,淋湿了也不会有人担心。’
“是吗?”
‘这是你说的啊,你说你并不会担心我,只会担心小皮。’
“我说说而已,你干嘛那么小气。我当然是会担心你呀。”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叶梅桂说这句话时,我竟想到学姐。
倒不是因为学姐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或是叶梅桂说话的样子像学姐,
而是我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很学姐。
所谓的“很学姐”,近似于“今天的天空很希腊”的意思。
就像有人看见工厂烟囱上冒出的黑烟会联想到死亡一样,
黑烟和死亡之间并无逻辑上的关连,只有抽象式的联想。

在我心中,夜玫瑰一直是学姐的代名词。
但除了第一次到这里,听见叶梅桂说她也可以叫做夜玫瑰时的震惊外,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曾将叶梅桂的夜玫瑰与学姐的夜玫瑰联想在一起。
更从不曾比较过这两朵夜玫瑰。
如果硬要说出这两朵夜玫瑰的差异,到目前为止,
我只能说学姐是不带刺的夜玫瑰;
而叶梅桂则明显多刺。

我不想放任叶梅桂与学姐之间的联想,因为这种联想,
很像将奶油倒入咖啡里,于是产生一个小小的白色漩涡。
但只要轻轻搅动,白色漩涡便会无限扩张,
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那杯咖啡了。

因此我没有回话,站起身,往我房间走去。
叶梅桂抬头看着我,表情有些惊讶。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并未开口。
眼神停顿了一下后,低下头,又拿起手中的书本。
我走了几步后,隐隐觉得不妥,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快速启动脑中的思考机器,期盼能制造出一些话语。
无奈我的脑袋因为淋雨而有些故障,始终想不出什么话是大方而得体,
只有耳朵还算正常,不断听到叶梅桂翻过书页的声音。

‘嗯……我应该还算是个细心的人,但常会有犯迷糊的时候。虽然我
尽量细心,不过无法面面俱到,总有遗珠。这就叫做遗珠之憾。’
我终于打破僵局,挤了一些话出来。
但叶梅桂的视线并未离开书本。

‘就像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还有……’
我用力搔着头,试着烘干我的脑袋,以便产生一些合乎逻辑的语言。
‘还有就像有一只狗走在路上,几十个人拿肉包子丢他,牠不可能会
吃掉每一个包子吧。你把我想像成那只狗,就行了。’
叶梅桂正在翻书页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但依旧没抬起头。
‘那只狗之所以没办法吃掉每一个包子,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道理。
俗话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句话就是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
“你在说什么?”
‘我睡过头,你叫我起床并载我去捷运站,我很感激。谢谢你一次。’
‘但我忘了向你说谢谢,实在很抱歉。对不起一次。’
‘结果又害你迟到,应该也要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两次。’
‘刚刚淋雨跑回来,让你担心。对不起三次。’
‘你怕我着凉感冒,煮了一碗超级好喝的姜汤给我喝。谢谢你两次。’
我屈指一样一样地数着,希望不要有遗漏。

“我又不小气,你干嘛记那么清楚。”
‘记清楚的人是你啊。是你先提到我那天睡过头的事。’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提醒你,你早就忘光了?”
‘不能说忘光,但我确实是不怎么记得了。’
“这么说的话,你跟我说谢谢和对不起,并不是诚心的啰?”
‘我是诚心的啊。不过因为是被你提醒,所以我无法证明我的诚心。’
“你老说我提醒你,是不是认为我一直记着这些,因此是小气的人?”
‘这没逻辑相关。记不记得是记性问题,而小不小气却是个性问题。’
“我不管什么逻不逻辑,我只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小气!”
叶梅桂似乎生气了,突然从沙发站起身。

“什么叫“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
叶梅桂哼了一声,接着说:
“你是高飞的老鹰,而我却只是一只小兔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用力摇了摇手:
‘高飞的老鹰是指我英明的头脑,而兔子的身长是指生活中的琐事。’
“你是说“您”贵人事忙,忙到连跟人说声谢谢或对不起都会忘记?”
‘我没说我是贵人,只是说我的头脑英明而已。’
我伸出右手的食指,摇了摇食指:‘这还是没有逻辑上的关连。’
“你……”叶梅桂真的生气了,手指着我,大声说:
“你是笨蛋!”

叶梅桂说完后,叫了声小皮,就直接进了房间,连书也忘了带走。
她准备关上房门时,却看到小皮仍在客厅,于是又说:
“小皮!快进来!”
小皮只好绕着我走一圈,再走进她的房间。
我一脸愕然,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她生气?
但我清楚的是,叶梅桂果然是带刺的夜玫瑰。

我在睡觉前,翻来覆去,仔细回想今晚的对话。
老鹰如果飞得太高,往往会低估兔子的身长?
这句话应该没错吧。
莫非老鹰的视觉实在太好,以致于不管飞得多高,
都可一眼判断出兔子的身长?
好像也是吧,因为从没听说老鹰要抓兔子时,结果抓到一匹白马。
还是我说我的头脑很英明这句话让她不悦呢?
可是我说的是英明,又不是聪明,不算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一连三天,我下班回来时,阳台上的灯并未打亮。
我总是摸黑脱去鞋子、摆进鞋柜。
结果第三天左脚的小指不小心踢到鞋柜,我还惨叫了一声。
但坐在客厅的叶梅桂并没做任何反应,我甚至怀疑她在心里偷笑。
这三天我只听到她说过三句话,而且这三句话竟然还相同。
都是她早上出门上班前那句:
“小皮,在家乖乖哦,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雨也早就停了,可是雨过天青这句话,似乎不适合形容叶梅桂的脾气。
她的脾气可说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我觉得回家后的气氛实在太诡异,所以第四天刻意地待到很晚才下班。
我大约十点半左右离开公司,比平常迟了快三个钟头。
但我竟然还不是公司内最晚下班的员工,可见我待的这家公司很变态。

我先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再搭捷运回去。
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下车后,我慢慢爬着向上的阶梯,想多拖点时间,避免回家时的尴尬。
刚出捷运站,我竟然看到叶梅桂牵着小皮,
坐在停放在附近的一辆机车上。

‘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你平常不是十点就带牠出来?’
叶梅桂没答话,站起身离开机车座垫,往回走。
我跟在她后头,沿路上逗弄着小皮。
到了楼下,我先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正准备推门进去时,
没想到她迅速将门拉回锁上,再用她的钥匙重新开门,然后推门走进。
看到她走到电梯门口,我才放心地走进去。
因为我很害怕她搞不好会在我左脚刚跨进门时,用力把门关上。

在电梯门口,吴驰仁又贴上一张字条:
“轻轻的我停了,正如我轻轻的载。
我累了这么久,偶尔故障也应该。”
‘可恶!竟然学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我一定要……’
我马上从公事包中掏出一枝笔,正准备也写些什么时,
发现叶梅桂转头瞄了我一眼,我立刻把笔收下,改口说:
‘嗯,这些字写得真好,很有艺术感。’
“他这次的字,没以前写得好。”
她突然出了声,我吓了一跳。电梯门已打开,我竟忘了走进。

“还不快进来。”叶梅桂在电梯内说话。
‘是。’我马上走进。
在电梯内,小皮的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我摸摸牠的头,笑了笑。
还好有小皮,我可以假装很忙的样子。
出了电梯,到了七C门口。这次我学乖了,不再主动掏钥匙开门。
“快开门呀。”她又说。
‘是。’我毕恭毕敬。

等我们分别在沙发坐定,我想她既然肯开口说话,大概气已消了一些。
‘那个……对不起。我有时不太会说话,希望你不要见怪。’
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怎么会不对呢?就像要地球忘了绕太阳旋转一样,都是不可能的。
所谓沈默是金、开口是银,因此话较多的我,一定较容易出错……’
我瞥见她的神色似乎不对,又赶紧改口:
‘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有不对的地方。这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叶梅桂瞪了我一眼,然后说:“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是。’
于是客厅又安静了下来,我连打开电视也不敢。

“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今天也是十点就带小皮出去走走。”
叶梅桂竟然先开口,我愣了一下,因此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什么?我问了什么问题?’
“你在捷运站时,不是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才带小皮出来?”
‘是啊。’
“我回答了。”

‘喔。没想到今天小皮可以在外面走一个多小时,看来牠的体力很好,
真是一只健康的小狗啊。’
“牠没有走一个多小时,我们一直是坐在机车上的。”
‘喔。你们为什么坐那么久?是在思考什么东西吗?’
“我们在等你呀,笨蛋!”
她的音量又突然升高。

过了良久,我才又喔了一声。
“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
还好我真的吃过了,如果我还没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不敢骗你。’
“好吧。没事了。”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
“你不用洗澡的吗?洗完澡要睡觉时再说晚安。”
‘是。’

我站起身想走回房间,突然灵光一闪,转身告诉她:
‘老鹰飞得再高,兔子的身长还是一目了然啊。’
“又在胡说什么。”
‘没什么,我修正一下前几天说错的话。’
“你又是高飞的老鹰?”
‘不敢不敢。我以后会细心一点,不会再迷糊了。’
“快去洗澡啦。”
‘是。’

洗完澡,再跟叶梅桂说声晚安后,我就睡了。
我不用再翻来覆去思考着到底哪里说错话的问题。
早上醒来后看见叶梅桂时,气氛也不再尴尬。
她甚至在出门前还催促我动作快点,以免迟到。

我也不必刻意在公司待到很晚,又恢复到平常的习惯。
下班回来后,打开七C的大门,阳台上终于又有了光亮。
我好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几天的旅人,突然发现水一样,兴奋地叫着:
‘小皮!小皮!’
小皮跑了过来,我拉起牠的前脚:
‘太好了,灯又亮了!’
我拉着小皮,在阳台上转圈圈,小皮也汪汪叫着。
而此时的叶梅桂,依然端坐在沙发。

但我却发觉夜玫瑰嘴角轻轻泛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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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弟,快来!”学姐跑到我身边拉起我的左手:
“这是以色列的水舞,你一定要跳。”
学姐拉着我往广场中心奔跑,广场上的人正慢慢围成一个圆。
‘为什么?’我边跑边问。
“你是水利系的,这可是你们的系舞,怎能不跳?”
话刚说完,舞蹈正好开始。

所有的人围成一个圆圈,沿着反方向线,起右足跳藤步,
于是圆圈顺时针转动着。
第17拍至第32拍,右脚起向圆心沙蒂希(Schottische)跳,
然后再左脚起退向圆外沙蒂希跳。来回重复了两趟。
当向着圆心移动时,所有人口中喊着:“喔……嘿!”
“嘿”字一出,左足前举,右足单跳。
举起的左足,可以夸张似地几乎要踢到迎面而来的人。

学姐做沙蒂希跳时,口中的“嘿”字特别响亮。
“学弟,再大声一点。”学姐的神情很兴奋,左足也举得好高。
最后一次举左足时,学姐用力过猛,双脚腾空,差点摔倒。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
学姐只是咯咯笑着,眼睛好亮好亮。

学姐,你知道吗?这正是我想要的归属感。
我属于这个团体、属于这群人,不管我跟他们是否熟稔。
因为我们以同样的姿势看这个世界,有着同样的欢笑。
学姐,你拉着我融入圆圈,走向圆心。
所以我并不寂寞。

音乐快停了,一直重复着“Mayim…Mayim…”的歌声。
圆圈不断顺时针转动,愈转愈快,好像即将腾空飞起。
我追赶学姐的舞步,捕捉学姐遗留下来的笑容。

然后我终于也笑了。

【7】

连续几天的雨,造成台北部分地区淹水,不过情况都很轻微。
由于这跟我的工作相关,因此主管要我跟另一位男同事到现场看看。
他跟我隶属同一组,叫苏宏道。
这个名字跟水利工程的另一项工程设施-疏洪道,也是谐音。
疏洪道又称分洪道,可使部份洪水经由疏洪道再流入下游,
或排至其他流域,因此具有分散洪水的效果。
例如台北的二重疏洪道,可分散淡水河的洪水。

记得我第一次向他说我的名字时,他很兴奋地说:
“你是滞洪池,我是疏洪道。我们双剑合璧,一定所向无敌!”
很无聊的说法。
虽说如此,他还是习惯叫我小柯。

他人还不错,只是总喜欢讲冷笑话,很冷的那一种。
笑话不好笑也就罢了,有时还会惹上麻烦。
例如在下雨的那几天,他会说外面的天气跟公司的状况一样。
‘怎么样?’我问他。
“都在风雨飘摇之中。”他说完后总会大笑,很得意的样子。
这句话刚好被路过的老板听到,把他叫去训了一顿。

‘你学乖了吧?’当他挨完骂回来后,我又问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挨骂吗?”他反而问我。
‘因为你拿公司乱开玩笑,当然会被老板骂。’
“不是这样的。”他神秘兮兮地将嘴巴靠近我耳边,轻声说:
“老板骂我不该泄漏公司机密。哈哈哈……”
如果是刚认识他,可能会被他唬住。
不过我认识他已有一段时日,知道这家伙的嘴巴很坏。

疏洪道的个性不算太散漫,却很迷糊。
他的办公桌就在我右手边,桌上总是一片凌乱,像被小偷光顾一样。
当主管要我跟他到现场勘查时,他光在桌上找钥匙就花了十几分钟。
“真是诸葛亮七擒孟获啊。”他终于找到那串钥匙,转头告诉我:
“这串钥匙我丢掉七次、找回七次,很像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吧。”
‘快走吧。’我习惯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离开办公室时,在门口碰到公司内另一位女工程师。
“李小姐,你中毒了吗?”疏洪道开口问她。
“什么?真的吗?”她很紧张。
“我看见你嘴唇翻黑。”
“那是口红的颜色!”说完后,她气呼呼地走进办公室。
疏洪道哈哈笑了两声后,拉着我坐电梯下楼。

顶着烈日,我们骑机车在外面走了一天,几乎跑遍大半个台北。
我对台北不熟,而疏洪道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因此通常由他带路。
我发觉疏洪道非常认真,跟平常上班的样子明显不同。
他对水利工程设施的了解远超过我,我因而受益不少,并开始敬佩他。
再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我收拾一下办公桌,准备下班。
而疏洪道把口袋中的零钱掏出,随手丢进桌上的文件堆里。

‘你在做什么?’我很好奇。
“我在藏宝啊。”
‘你还嫌桌子不够乱?’
“你不懂啦。”他双手把桌上弄得更乱,零钱完全隐没入文件堆中。

“我不是常常在桌子上找东西吗?找东西时的心情不是会很慌乱吗?
心情慌乱时不是会很痛苦吗?但我现在把零钱藏在里面,这样下次
找东西时就会不小心找到钱,找到钱就会认为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于是心情就会很高兴啊。”
然后他又在桌上东翻西翻,翻出一个硬币,兴奋地说:
“哇!十块钱耶!我真是幸运,一定是上帝特别眷顾的人。”
他又得意地笑着,嘴里啧啧作声。
‘我下班了,明天见。’我拍拍他的肩膀,还是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虽然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但回到住处的时间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咦?为什么你的脸那么红?”叶梅桂还是坐在客厅看电视。
‘会吗?’我摸摸脸颊。
“是不是……”她站起身,拨了拨头发:
“是不是今天的我特别漂亮,让你脸红心跳?”
‘你想太多了。’我放下公事包,坐在沙发上:‘那是太阳晒的。’
“哦?你在办公室做日光浴吗?”
‘不是。我今天跟同事在外面工作。’
“哦,原来如此。”

当我准备将视线转向电视机时,她突然站起身,绕着茶几走了一圈。
‘你在做什么?’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我在试试看身体变轻后,走路会不会快一些。”
‘你身体变轻了吗?’
“是呀。”
‘会吗?我看不出来耶。’我打量她全身:‘你哪里变轻?’
“头。”
‘头变轻了?’我想了一下:‘那你不就变笨了?’
“喂!”叶梅桂提高音量:“你还是看不出来吗?”

‘啊!’我又看了她一眼后,终于恍然大悟:‘你把头发剪短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老鹰。”叶梅桂哼了一声:
“我才是老鹰,你一回来我就发觉你的脸变红了。”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注意到。你怎么突然想剪头发呢?’
“废话。头发长了,当然要剪。”
她坐回沙发,语气很平淡。
我觉得碰了一个钉子,于是闭上嘴,缓缓把视线移到电视。

“喂!”
在彼此沈默了几分钟后,叶梅桂突然喊了一声,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转头看着她。
“关于我头发剪短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嗯。头发剪短是好事,会比较凉快。’
“然后呢?”
‘然后就比较不会流汗。’
“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问话有些杀气,因此我回答得很紧张。

果然叶梅桂瞪了我一眼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干脆问她:
‘你能不能给点提示?’
“好。我给你一个提示。”
她似乎压抑住怒气,从鼻子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我看到她胸口的起伏。

“我头发剪这样,好看吗?”
‘当然好看啊,这是像太阳闪闪发亮一样的事实啊。’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会告诉我天空是蓝的、树木是绿的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当然不需要刻意说啊。说了反而是废话。’
“哼。”

虽然她又哼了一声,但我已经知道她不再生气了。
叶梅桂可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有表情的。
我习惯从她的眼神中判断她的心情,
并从她的声音中“看”到她喜怒哀乐的表情。
她声音的表情是丰富的,远超过脸部的表情。
因为除了偶尔的笑容外,她的脸部几乎很少有表情。
正确地说,她的声音表情是上游;脸部表情是下游,
她情绪传递的方向跟水流一样,都是由上游至下游。

“那我问你,我长发好看呢?”叶梅桂又接着问:“还是短发?”
‘这并没逻辑相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美丽,根本无法用头发的长度来衡量。’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
“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我尾音拉得很长,但始终没有接着说。
“嗯?怎么不说了?”
‘没事。’我笑了笑。

我不想告诉叶梅桂,我是从学姐离开以后,才开始变得会说话。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跟叶梅桂交谈时,突然想起学姐。
我不是很能适应这种突发的状况,因为不知道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
我已经几乎不再想起学姐了。

虽然所有关于跟学姐在一起时的往事,我依然记得非常清楚,
但那些记忆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海,也不会刻意被我翻出来。
即使这些记忆像录影带突然在我脑海里播出,我总会觉得少了些东西,
像是声音,或是灯光之类的。
我对录影带中的学姐很熟悉,但却对录影带中我的样子,感到陌生。
也许如果让我再听到“夜玫瑰”这首歌,或再看到“夜玫瑰”这支舞,
这卷录影带会还原成完整的样子。
只可惜,大学毕业后,我就不曾听到或看到“夜玫瑰”了。

有了上次突然因为叶梅桂而想起学姐的经验,这次我显得较为从容。
‘对了,小皮呢?’我试着转移话题。
“牠也在剪头发呀。”
‘剪头发?’
“小皮的毛太长了,我送牠去修剪。待会再去接牠回来。”
‘小皮本来就是长毛狗,不必剪毛的。’
“可是牠的毛都已经盖住眼睛了,我怕牠走路时会撞到东西。”
‘你想太多了。狗的嗅觉远比视觉灵敏多了。’
“是吗?”

叶梅桂站起身,拿下发夹,然后把额头上的头发用手梳直,
头发便像瀑布般垂下,盖住额头和眼睛。
“你以为这时若给我灵敏的鼻子,我就不会撞到东西?”
她双手往前伸直,在客厅里缓慢地摸索前进。

‘是是是,你说得对,小皮是该剪毛了。’
“知道就好。”叶梅桂还在走。
‘你要不要顺便去换件白色的衣服?’
“干嘛?”
‘这样你就可以走到六楼,装鬼去吓那个白烂小孩吴驰仁了。’
“喂!”
她终于停下脚步,梳好头发、戴上发夹,然后瞪我一眼。

叶梅桂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我的视线虽然也跟着放在电视上,但仍藉着眼角余光,打量着她。
其实她的头发并没有剪得很短,应该只是稍微修剪一下而已。
原先她长发时,发梢有波浪,而现在的发梢只剩一些涟漪。
我觉得,修剪过枝叶的夜玫瑰,只会更娇媚。
但以一朵夜玫瑰而言,叶梅桂该修剪的,不只是枝叶,
应该还有身上的刺。

“我去接小皮了。”叶梅桂拿起皮包,走到阳台。
‘我陪你去。’我把电视关掉,也走到阳台。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不方便吗?’
“不是。”她打开门,然后转头告诉我:“只是不习惯。”

搭电梯下楼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着叶梅桂这句“不习惯”的意思。
我从未看见她有朋友来找她,也很少听到她的手机响起。
除了上班和带小皮出门外,她很少出门。
当然也许她会在我睡觉后出门,不过那时已经很晚,应该不至于。
这么说起来,她的人和她的生活一样,都很安静。
想到这里时,我转头看着她,试着探索她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
刚走出楼下大门,她似乎察觉我的视线,于是开口问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你很少出门。’
“没事出门做什么。”叶梅桂的回答很简单。
‘可以跟朋友逛逛街、看看电影、唱唱歌啊。’
“我喜欢一个人,也习惯一个人。”
‘可是……’
“别忘了,”她打断我的话:“你也是很少出门。”
我心头一震,不禁停下脚步。

叶梅桂说得没错,我跟她一样,都很少出门。
我甚至也跟她一样,喜欢并习惯一个人。
也许我可以找理由说,那是因为我还不熟悉台北的人事物,
所以很少出门。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很多人正因为这种不熟悉,才会常出门。
因为所有的人事物都是新鲜的,值得常出门去发掘与感受。
我突然想起,即使在我熟悉的台南,我依然很少出门。

“怎么了?”
叶梅桂也停下脚步,站在我前方两公尺处,转过身面对着我。
‘你会寂寞吗?’我问。
在街灯的照射下,我看到她的眼神开始有了水色。
就像一阵春雨过后,玫瑰开始娇媚地绽放。

“寂寞一直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不会去找它,但它总会来找我。”
‘是吗?’
“嗯。我想了很多方法来忘记它,但它一直没有把我忘记。”
我望着嘴角挂着微笑的叶梅桂,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如果它不见了,只是因为它躲起来,而不是因为它离去。’我问她:
‘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没错。”叶梅桂笑了笑。

“在山上的人,往往不知道山的形状。”
叶梅桂仰起头,看着夜空,似乎有所感触:
“只有在山外面的人,才能看清楚山的模样。”
‘什么意思?’
“很简单。”她转过头看着我,往后退开了三步,笑着说:
“你站在一座山上,我站在另一座山上。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山
长什么样子,却不清楚自己所站的山是什么模样。”

叶梅桂说得没错,从我的眼中,我可以很清楚看到和听到她的寂寞。
虽然我知道我应该也是个寂寞的人,但并不清楚自己寂寞的样子。
也不知道自己的哪些动作和语言,会让人联想到寂寞。
换言之,我看不到自己所站的这座山的外观,只知道自己站在山上。
但叶梅桂那座山的模样与颜色,却尽收眼底。
而在叶梅桂的眼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皮应该等很久了,我们快走吧。”
说完后,叶梅桂便转过身,继续往前。
‘嗯。’
我加快了脚步,与她并肩。
‘我的山一定比你高。’
“但我的山却比你漂亮呀。”
我们没停下脚步,只是彼此交换一下笑容。

小皮全身的毛被剪得差不多,样子完全变了。
如果不是牠的眼神,和牠对我们猛摇尾巴和吠叫,我一定认不出来。
牵牠回去的路上,牠似乎变得害羞与腼腆,总是回避着我们的目光。
想抬腿尿尿时,举起的脚也没以前高,甚至还会发抖。
‘小皮看到牠的毛被剃光,一定很自卑。’我对叶梅桂说。
“才不会。牠只是不习惯而已。”
‘那你刚剪完头发时,会不习惯上厕所吗?’
“你少无聊。”叶梅桂瞪了我一眼。

当我还想说些什么时,她的手机正好响起。
叶梅桂停下脚步,把小皮交给我。
“喂。”她说。
“叶小姐吗?我是……”
虽然我走到她左手边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并且背对着她,
但在夜晚寂静的巷子里,仍然隐约可以听到她手机中传来的男子声音。

“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叶梅桂淡淡地回答。
我被她这句话吸引住,不自觉地转过身,想听听她们要说些什么。
“真的吗?”男子的声音很兴奋,还笑了几声。
“如果你不打来,我怎能告诉你千万别再打来呢?”
“……”男子似乎被这句话吓到,并没有回话。
“不要再打来了。Bye-Bye。”她挂上电话。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叶梅桂问我。
‘没什么。我们只是同时认同小皮不习惯牠的毛被剃光而已。’
我不敢跟她说她刚骂我无聊,因为叶梅桂挂断电话的动作,
让我联想到武侠电影中,侠客挥剑杀敌后收剑回鞘的姿势。
“你别紧张。”叶梅桂呵呵笑了几声:
“那小子我并不认识。他大概是我同事的朋友,前两天到我公司来,
看到了我,偷偷跟我同事要了我的电话,说是要请我吃饭。”
‘那你为什么跟他说: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呢?’
“这样讲没错呀,既然知道这小子会打电话来,当然愈快了断愈好。”

听她小子小子的叫,不禁想到第一次看见叶梅桂时,她也是叫我小子。
“男生实在很奇怪,有的还不认识女生就想请人吃饭;有的认识女生
一段时间了,却还不肯请人吃饭。”叶梅桂边走边说。
‘是啊。’我也往前走着。

“更奇怪的是,即使女生已经请他吃过饭,他还是不请人吃饭。”
‘嗯。确实很奇怪。’
“这种男生一定很小气,对不对?”
‘对。而且岂止是小气,简直是不知好歹。’
叶梅桂突然笑了起来,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随着她笑了几声。
“你一定不是这种男生,对吧?老鹰先生。”
我心头一惊,脚步有些踉跄,开始冒冷汗。

‘嗯…这个……我会找个时间,请你吃顿饭。’我小心翼翼地说。
“千万别这么说,这样好像是我在提醒你一样。搞不好你又要觉得
我很小气了。”
‘不不不。’我紧张得摇摇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自动自发的。’
“真的吗?”叶梅桂看着我:“不要勉强哦。”

‘怎么会勉强呢?请你吃饭是我莫大的荣幸,我觉得皇恩浩荡呢。’
“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像是晚风吹过小皮刚剃完毛的身体呢?”
‘什么意思?’
“都在发抖呀。”
‘喔,那是因为兴奋。’
“是吗?”她斜着眼看我,并眨了眨眼睛。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会请你吃饭的。’
叶梅桂微微一笑,从我手中接过拴住小皮的绳子,快步往前走。

进了楼下大门,走到电梯门口,字条又出现了。
“再完美的电梯,也会偶尔故障。我从来不故障,所以不是电梯。”
我看了一下,转头问叶梅桂:‘吴驰仁疯了吗?’
“不是。他进步了。”
‘什么?’

“这是改写自莎士比亚《理查三世》中的句子。”她指着字条说:
“再凶猛的野兽,也有一丝怜悯。我丝毫无怜悯,所以不是野兽。”
‘喔。那你为什么说他进步?莎士比亚比较了不起?’
“不是这个意思。他以前只说电梯故障,现在却说它连电梯都不是。
这已经从见山是山的境界,进步到见山不是山的境界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更无聊了。’

叶梅桂打开皮包,拿出一枝笔,递给我:
“你想写什么,就写吧。”
‘不用了。’
“你不是不写点东西骂吴驰仁,就会不痛快?”
‘我想我已经是这栋大楼的一份子了,应该要接受这种幽默感。’
“嗯,你习惯了就好。”
叶梅桂微笑的同时,电梯的门也开了。

小皮果然不习惯牠的样子,看到镜子还会闪得远远的。
一连三天,我下班回家时,牠都躲在沙发底下。
叶梅桂跟牠说了很多好话,例如小皮剪完毛后好帅哦之类的话。
不过牠似乎并不怎么相信。

“怎么办?小皮整晚都躲在沙发底下。”叶梅桂问我。
‘也许等牠的毛再长出来,就不会这样了。’
“那要多久牠才会再长毛呢?”
‘嗯……’我沉吟了一会,然后说:
‘让我也来写点东西吧。’

我把小皮从沙发底下抱出,抓着牠的右前脚,在沙发上写字。
写完后,小皮变得很高兴,在沙发上又叫又跳。
“你到底写什么?”
叶梅桂看到小皮又开始活泼起来,很高兴地抱起牠,然后转头问我。

‘红尘轮回千百遭,今世为犬却逍遥。
难得六根已清净,何必要我再长毛。’我说。
“你还是一样无聊。”
她虽然又骂了我一声,但声音的表情,是有笑容的。

电视中突然传出台风动态的消息,我听了几句,皱起了眉头。
‘台风?东北方海面?’我自言自语。
“怎么了?有台风很正常呀。”
‘不,那并不正常。’我转头看着叶梅桂:
‘侵袭台湾的台风,通常在台湾的东南方和西南方生成。这次的台风
却在东北方海面生成,这是非常罕见的。’
我想了一下,问她:‘家里有手电筒或是蜡烛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她笑了笑:“我不怕停电的。”

‘我下楼买吧。’我站起身,也笑了笑:
‘如果停电,你晚上看书就不方便了。’
“停电了还看什么书。”
‘你习惯很晚睡,万一停电了,在漫漫长夜里,你会很无聊的。’
叶梅桂没有回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走到阳台,打开了门。
“柯志宏。”我听到她在客厅叫我。
‘什么事?’我走回两步,侧着身将头探向客厅。
“谢谢你。”叶梅桂的声音很温柔:“还有……”
‘嗯?’
“已经很晚了,小心点。”

虽然叶梅桂只是说了两句话,却让我觉得夜玫瑰的身上,少了两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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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建国于沼地、沙漠之上,因此寻水便是人民生活中的
第一件大事。他们经常在荒漠中找寻水源,每当发现了水,
便狂喜欢呼地围成一圈唱歌、跳舞。这是水舞的由来。”
水舞跳完后,学姐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声音还有些喘息:
“Mayim就是希伯来语“水”的意思,所以水舞中会不断叫着
Mayim。你们系上的学长常跳这支舞来求雨,很有趣。”

‘学姐好像懂很多。’
“是你太混了吧。”学姐笑了起来,呼吸已恢复正常:
“水舞是流传到台湾的第一支土风舞,你竟然不知道。”
‘这……’我有些局促不安:‘我很惭愧。’
“我是开玩笑的。”学姐招招手,示意我也坐在矮墙上。
“因为我喜欢以色列的舞蹈,所以做了些功课。”

‘学姐为什么喜欢以色列舞?’我走到矮墙,坐在她的左手边。
“以色列人非常团结,因此他们的舞蹈多半是手牵着手围成一圈
跳的。套句你说过的话:所有的人围成一圈,大家都踏着同一
舞步。”

学姐转头看了看我,嘴角似笑非笑: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渴望一种归属感。”
学姐说完后,站到矮墙上仰视夜空,双手用力伸展,深深呼吸。
而我听完后,觉得很惊讶,但不敢问为什么。

在夜空中,学姐一定是闪亮的星星;
而我却觉得,我隐没在那一大片的黑暗里。
星星理所当然地属于夜空,毕竟它们是视线的焦点;
只有黑暗,才会渴望被视为夜空的一部份。
所以我一直无法体会学姐所说,她也渴望着归属感的心情。

后来我才听说,学姐是个孤儿。

“学弟,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支舞吗?”
我仰视着她,然后摇摇头。
学姐从矮墙上,嘿咻一声跳下。
“夜玫瑰。”学姐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夜玫瑰”这个名词。

【8】

这个罕见的台风名叫纳莉,气象局第一次发布海上台风警报的时间,
是2001年9月8日深夜23时50分。
然后在9月10日上午9时,解除了海上台风警报。
但纳莉并未远去,在台湾东北方海面打转了几天后,突然调头,
朝西南方直扑台湾。
9月16日晚上21时40分,在台湾东北角,
台北县三貂角至宜兰县头城一带,登陆。

当天是星期天,但老板却要求我们这组工作群要加班。
纳莉台风尚未登陆台湾前,雨已经下得不可开交。
“小柯,我到基隆河堤防去看看。”
傍晚六点多,疏洪道似乎在办公室坐不住,起身跟我说。
‘这时候去?有点危险吧。’
“雨下成这样,我担心基隆河水位会暴涨。我还是去看看好了。”
‘我陪你去吧。’
“我会小心的。”疏洪道拿起雨衣:“有什么状况,我再通知你。”

因为担心疏洪道,所以过了平常的下班时间,我仍然留在公司等电话。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上八点左右,我在办公室接到疏洪道的电话。
“小柯,基隆河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疏洪道那端的声音,还夹杂着猛烈的雨声,和断断续续的风声。
‘你在哪里?’我很紧张:‘不要待在堤防边,快回家!’
“你放心,我待会就回去。只是如果雨再这么下的话,恐怕会……”
‘会怎样?’
“恐怕再几个小时后,洪水就会越过堤防,流进台北市。”
疏洪道的声音虽然冷静,却掩不住惊慌。

挂上电话,我连公事包也没提,坐上计程车,直奔回家。
看了看表,已经八点45分了,比我平常到家的时间晚了45分钟。
虽然阳台上的灯是亮的,但我尚未脱去鞋袜,就先探头往客厅。
叶梅桂不在。

‘叶梅桂…’等了几秒后,没有回应。我再叫了声:‘叶梅桂!’
小皮懒洋洋地朝我走过来,我蹲下身摸摸牠的头:
‘小皮,你姐姐呢?’
牠一脸愕然,应该是听不懂。
‘小皮,Whereisyoursister?’我改用英文,再问一次。
小皮歪着头,吐出舌头。

我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竟然忘了狗是听不懂人话的。
我立刻转身出门,坐电梯下楼。
推开楼下大门时,雨声像是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
我又拍了一下脑袋,因为我把雨伞随手搁在阳台上了。
只好再坐电梯上楼,开门拿了伞,又冲下楼。

我先找叶梅桂的机车,发现它还停在附近,可见她没骑机车出门。
所以人应该不会走太远。
我先往巷口走去,但问题是,这里的“巷口”有好几个。
到底她是朝哪个方向呢?
我受过专业的逻辑训练,所以会先冷静,然后开始思考。
台风天的雨夜,出门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并不需要骑机车出远门。

嗯,最大的可能,是走路去买东西。
好,假设她去买东西,会买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是马上就得买而且不能拖延?
没错,一定是晚餐,或者是为了台风天而准备的食物。

我找了所有的便利商店,和卖餐点的店与摊贩,没有发现。
这没关系,因为找寻的过程中常会有不可抗拒的因素。
就像电影或小说情节中,男女主角常会莫名其妙地错过一样。

例如男主角在第一月台慌张地找寻;而女主角在第二月台无助地等待。
当男主角遍寻不着时,便匆忙往第二月台跑去;
而女主角等得心焦,却决定走向第一月台。
只不过他们一个走天桥、一个走地下道,所以还是碰不着。
然后男主角应该会声嘶力竭地大叫女主角的名字,但火车快进站了,
车站开始广播的声音淹没了男主角的呼喊声,所以女主角没有听到。
于是男主角低头喘气;女主角掩面叹息。
当他们同时抬起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准备往另一个月台找寻时,
视线正要接触之前的一刹那,火车刚好进站,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所以我再找一遍,只不过这次的顺序和上次相反,但仍然没有发现。
嗯,没关系,这应该是那种天桥与地下道形式的错过。
我决定先回去,因为她可能已经买完东西回家了。
我放松脚步,慢慢走回七C。
阳台的灯亮着,小皮趴在地上睡觉,但叶梅桂还是不在。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着冷静以便思考。
如果推翻掉她去买食物的最大假设,那么第二个可能的假设是?
对了,应该是去租漫画或小说。
也许她是那种喜欢在台风天躲在被窝里看书的人,我小时候也是如此。
睁开眼睛,叶梅桂习惯坐的沙发空着,而阳台外的风雨声却愈来愈大。
突然响起一阵雷,我整个人几乎快从沙发上跳起来。
‘傻瓜!租小说随便挑几本就好,干嘛挑那么久。’
我不禁骂了出口。

为了避免呼喊声被广播声淹没或是视线刚好被火车遮住的错过,
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她只要坐在沙发上就可以看到。
字条上叫她打电话给我,然后留下我的手机号码。
本来想再加上:小皮在我手上,不要报警,马上带两万块来这些话,
但我实在没心情开玩笑。
抓起伞,直奔这附近唯二的两家租书店。

第一家租书店的人很少,我冒雨用力推开店门时,发出很大的声响。
开门的声音和从我身上滴落的水珠,吸引店内所有人的诧异眼光。
我只好硬着头皮问店员小姐:
‘请问刚刚有没有一个女孩来租书?’
“什么样的女孩?”店员小姐离开电脑萤幕,反问我。
‘就是……’
我突然词穷,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叶梅桂的外表?
我甚至不知道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身高大概165公分,身材不算胖但也不瘦。黑色头发,头发不长
也不短。没戴眼镜,脸看起来酷酷的,但其实心地很好……’
我想了一下,试着形容叶梅桂的模样。
“这样说好了…”店员小姐体贴地说:“你告诉我,她长得漂亮吗?”

‘嗯。她是漂亮的。’
“跟我比起来,如何?”
‘天差地远。’
“谁是天?谁是地?”
‘她是天,你是地。’
“我没看到!”店员小姐把视线转回电脑萤幕,开始装死不理我。

我马上又赶到第二家租书店,店员也是个小姐。
这次我先把身上的水甩干,然后轻轻推门进去。
我很有礼貌地重复刚刚的问题,并再次描述叶梅桂的外表。
“她看起来多大?”店员小姐正在整理书柜上的书,转头问我。
‘大概二十几岁吧,看起来很年轻。’
“那不就和我差不多年纪?”
‘不,她年轻多了。你看起来起码三十几。’
“我没看到!”店员小姐用力把书插进书柜里,不再理我。

走出第二家租书店,路上已有几处积水。
这代表市内的排水系统已开始超过负荷,无法迅速排除雨水。
但雨还是持续下着,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而且愈下愈大。
想到疏洪道说过的话,我不禁慌乱了起来。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电池还有电,收讯也正常,所以她应该还没回去。
叶梅桂到底在哪里呢?

不行,我要冷静,我的逻辑思考一定有不缜密、不周到的地方,
我要做Debug的工作。
除了买食物和租小说外,她还会走出家门做什么呢?
看了看表,十点多了,她不会无聊到去逛街吧?
这不可能,一来她没这个习惯;二来商店大多已打烊。
更何况现在还是风雨交加的台风天。

啊!她可能同时买食物和租小说,一前一后,所以花的时间较久。
想到这里,我又重新找了每一家卖食物的商店,和租书店。
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那两家租书店的店员小姐,在我第二次进门时,还给了我白眼。

我已经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只是不断看着手机,留意它是否响起。
利用公共电话拨了通电话给自己,手机响了,表示我的手机没问题。
其实我宁愿发现是手机坏了,这样就有她已回家却联络不到我的可能。
难道她在走路时,不小心让雨天视线不好、煞车又不灵的车子撞倒?
然后被送到医院的急诊室?
她可能还会用最后一口气告诉医生:
“请转告柯志宏,他其实是一个很帅的男生。还有,我爱……”
我不能胡思乱想,这是英文老歌“TellLauraILoveHer”的歌词,
绝不会发生在叶梅桂身上。
她也不是这种人,不是这种会昧着良心说我帅的人,即使是快咽气时。

行人愈来愈少,商家一间间打烊,路上愈来愈暗。
原本在巷内活跃的那几只野狗,也因为大雨而不知道躲在何处。
这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朦胧间,我仿佛看到大学时代跳土风舞的广场,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身影。
而广场上的音乐正响亮地播放,渐渐盖住了雨声。
我就这样伫立了良久,想回去,又怕回去。
因为如果回去时看不到叶梅桂,该怎么办?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已到了捷运站。
原来我依着平常的习惯,左拐右弯,来到这里。
没有天桥与地下道的错过,也没有车站广播声淹没我的呼喊,
更没有刚好驶进车站的火车遮住我的视线。
我终于看到了叶梅桂。

叶梅桂站在骑楼下,手中拿着收好的伞,脸朝着捷运站出口处。
虽然我只看到她的右脸,但我敢拿我一年的薪水跟你赌,她是叶梅桂。
因为有些人你看了一辈子还是会对他的脸陌生;
但有些人你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绝不会认错。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影像,那是学姐第一次拉我走入圆圈时,
白色灯光映照下的,学姐的右脸。
我记得,那时候广场上正要播放“田纳西华尔滋”这首歌。

田纳西华尔滋的旋律只在我脑海里播放了几秒,立刻被风雨声打断。
‘叶梅桂。’我叫了声。
她显然没听见,没有丝毫反应。
我走进骑楼内,收了伞,再叫了声:‘叶梅桂。’
她身体似乎震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我,满脸疑惑。
是叶梅桂没错,可惜你没跟我打赌。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她。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她问我。

‘不要待在外面,先回去再说。’我撑起伞,跟她招招手。
叶梅桂点点头,也撑起伞。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11点了,黑暗的路上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
风势很强,雨伞随时会脱手而飞出。
我走在她前面,频频回过头,好像她会突然不见一样。
终于回到楼下,收了伞,用钥匙打开门。
大楼内一片光亮,我呼出一口气,宛如重生。
然后我瞥见她的手里除了拿着一把伞外,没其他东西。

我按了一次“△”,等电梯下楼。
在等待电梯开门的空档,我按捺不住好奇心:
‘这种鬼天气,你到底出门做什么呢?’
叶梅桂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那一排数字,没有说话。
‘你既没买食物,也没租小说,难道只是出来看风景?’
我愈想愈疑惑:‘台风天的风景真有那么好看吗?’
她听完后,转头瞪了我一眼。
而她的脸,好像刚经历了一场风雪。

电梯门开了,但她并没有走进去的意思,只是瞪着我。
我被她的眼神与满脸的冰霜冻僵,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
勉强伸出手指,我又按了一次“△”,电梯门再度开启。
‘上……上楼吧。’我说。
叶梅桂收回视线,快步进了电梯,然后将电梯门关上。
在我还没进电梯之前。

我呆呆地看着电梯慢慢往上,停在“7”的位置。
然后我再按一次“△”,把电梯叫下来。
等我到七楼,出了电梯,打开门,进了七C。
阳台上的灯已经关掉,连客厅也是一片黑暗。
只有叶梅桂关上的房门下方,透射出一丝光亮。

我突然觉得好累,也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想好好睡个觉。
进了房间,关上门,连衣服也没换,随手摘下眼镜、
把口袋中的东西掏出后,就趴躺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又回到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广场上,
听见学长喊:“请邀请舞伴!”的声音。
那时我会一直往后退、往暗处躲,直到最远最黑的地方。
但我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广场中心正欢乐地跳舞的每一对男女。

我恍恍惚惚地睡着了,直到手机的铃响声把我吵醒。
‘喂。’我含糊地应着。
“你睡了吗?”
‘嗯。’
“对不起。”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你把这个号码记下来吧。”

我看了看号码,是个陌生的号码。
‘好吧。’
“没事了。”
‘是吗?’
“难道你还有事吗?”
‘是啊。’
“什么事?”
‘请问你是哪位?’
“喂!”她突然喊了一声,我也大梦初醒。

‘叶梅桂,你在哪里?’我赶紧看了看手表:‘已经很晚了。’
“别担心,我在客厅。”
我把眼镜戴上,在床上坐起身,看到从客厅穿进我房门的光亮。
‘喔。’
“我看到字条了。”
‘什么字条?’
“你留在茶几上的。”
‘字很难看吧?’
“确实是不好看。”叶梅桂笑出声。

““叶梅桂:看到此字条,不要再乱跑。请打我手机,我在外寻找”。
你这样写,好像在报纸上刊登警告逃妻的启事哦。”
叶梅桂一直笑着,我从没听见她这种咯咯的笑声。
‘有这么好笑吗?’
“是的。很好笑。”她又自顾自地笑了几秒,笑声停后,说:
“你真的在外面找我?”
‘是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不到你,就跑出去找你了。’

“嗯……”她似乎在电话那端想了一下:“你几点回来?”
‘八点45左右吧。我坐计程车回来的。’
“是哦,难怪我等不到你。”
‘等?’
“嗯,我在捷运站等你。我没想到你会坐计程车回来。”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坐计程车?’
“因为你很小气呀。”
说完后,叶梅桂又是一阵笑声。

‘我急着回来,就坐计程车了。’我等她笑完,接着说。
“嗯。我开玩笑的,你不小气。”
‘你一直在捷运站等?’
“我有回来一次。在阳台上叫你没反应,我就去敲你房门,还是一样
没反应,所以我想你还没回来。我没再多想什么,就又出门了。”
‘那你怎么没看到字条?’
“笨蛋,我根本没坐下来,当然看不到茶几上的字条。”
‘喔。原来如此。’
“你还有疑问吗?”
‘我可以问吗?’
“当然可以。”

‘你为什么要到捷运站等我?你待在家里也是可以等我啊。’
我问完后,电话那端传来浑浊的呼吸声,我暗叫不妙。
“不,我不是去等你。我是看台风天风大雨大的风景很美丽呀,而且
天色很黑、路上又淹水,我可以去看看你是不是被风刮下来的花盆
和招牌打到呀,或是雨太大看不清楚路然后不小心掉到水沟里呀。
这么好玩的事情,所以我要出门去看呀。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像是屋外正在下的大雨一样,劈里啪啦、连绵不绝。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台风天风大雨大,你待在家比较安全。如果你在外面,
我会担心的。’
“你会这么好心?”
‘我是啊。所以我才到处找你。’
“哼。”

我们同时沈默了下来。
没想到我和她平常面对面说话时的习惯,竟和用手机交谈时一样,
说一阵、停一阵。
‘对不起。’我终于先开口。
“干嘛?”
‘我不该说你出门是因为想看台风天的风景。’
“哼。”
‘对不起。’
“说一次就够了。”
‘喔。’
我应了一声,又开始沈默。

“干嘛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为什么要到外面找我呀。”
‘因为担心你啊。’
“为什么担心我?”
‘那是本能反应,并没有太多的思考。就像你问猫为什么看到老鼠时
就会想抓,猫也是答不出来。’
“你老是举奇怪的例子,这次我又变成老鼠了。能不能举别的例子?”
‘就像……就像钱不见了,当然会急着想把钱找回来。’
“好,很好。没想到我竟然变成钱了。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我好像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

这次彼此沈默的时间更长了。
面对面说话时的沈默和手机中的沈默是不一样的,
一个不用钱;另一个则要花钱。
时间果然就是金钱,尤其是对手机而言。
我很想提醒叶梅桂,电话是她打的,这样会浪费很多不必要的钱。
但如果我好心提醒她,搞不好她会觉得我只是想挂电话而已。

“你干嘛不挂电话?”
‘喔,因为我还在想。’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着该如何把因为担心你所以去找你的心情,举个好一点的
例子说明,让你能够体会。’
“你直接说就好,干嘛老是想例子。”
‘我可以直接说吗?’
“废话。没人叫你拐弯抹角。”

‘天已经黑了,风雨又那么大,眼看洪水就要淹进台北市,我脑中第
一个念头,就是你是否在安全的地方?所以我急着坐计程车回来,
只是想确定你在家,而且平安。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第一个念头,
但它就是在脑海里浮现,我只是听从它,没必要研究它。我回来后
发现你不在,我只知道要找到你,告诉你外面很危险,然后带你回
来。我怎么会有心情去思考我为什么要出去找你的理由呢?更何况
你又不笨,一定知道台风天的雨夜街头比充满猛兽的丛林还可怕,
所以你没事就会在家。但你不在家啊,我当然是出去找你,难道我
可以在家安稳地看电视或睡觉吗?你老是要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的,
担心还需要理由吗?’
随着屋外雨势加大,我也愈说愈快,一口气把话说完。

“嗯。我知道了。”隔了一会,叶梅桂说。
‘嗯。’我也应了声。
“柯志宏……”
‘怎么了?’等了几秒,没听见她接着说,只好问她。
“在楼下坐电梯时,我不该对你那么凶的。对不起。”
‘没关系。那是因为我说错话。’
“我也是因为担心你,才到捷运站等你。”
‘嗯。我也知道了。’

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停电了。
“啊?停电了!”叶梅桂低声惊呼。
‘你别怕。’我下了床,摸索前进:
‘我有买一盏露营灯,我拿到客厅。你等我。’
“好。”

我找到放在书桌旁架子上的那盏灯,电池我早已装上。
我摸了一圈(是指那盏灯,不是指麻将),找到开关,打亮灯。
提着灯,打开房门,我走到客厅,把灯放在茶几上。
‘很亮吧。’我站在她右手边。
“嗯。”我不仅听到她回答,还看到她点点头。

“我们还需要拿着手机说话吗?”
叶梅桂左手拿手机贴住左耳,右手指着我,笑着说。
‘我无所谓。反正这通电话不是我打的。’
“喂!”她突然惊觉,立刻挂上手机。
我笑了笑,也挂上手机。

“为什么停电?”
‘停电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我猜这次大概是水淹进变电所吧。’
我坐回我的沙发,叹口气说。
“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因为我想到疏洪道的话。
如果他说得没错,洪水大概已经漫过堤防,淹进台北市了。

‘你明天不要出门了,知道吗?’
“台北市已经宣布明天不上班上课了,所以我不会出门。”
‘嗯。’
“反正我们现在有手机,我如果出门,你会知道我在哪里的。”
‘也对。不过没事还是别出门。’
“嗯。”

叶梅桂叫了声小皮,要牠坐在她左手边的沙发。
于是小皮刚好在我跟她的中间。
她的身体略向左转,低下头,左手轻拍着小皮,似乎在哄牠睡觉。
鼻子还哼着一些旋律。
虽然屋外风大雨大,偶尔还传来阳台上的花盆碰到铁窗的声音,
但客厅中,却很宁静。

我突然也想摸摸小皮,但我必须得伸直身子、伸长右手,才摸得到。
念头一转,身体不自觉地稍微移动一下,却惊扰了客厅中的宁静。
叶梅桂抬起头,停止左手轻拍的动作,看着我,笑了笑。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笑了笑。
“嗯。”叶梅桂收回左手,坐直身体。

‘你会累吗?’
“不会。我还想看点书。”
‘那你看吧。’
“你呢?”
‘反正明天不用上班,我坐在这里陪你。’
“唷,这么伟大。”
‘你比较伟大。我今天中途回来看你在不在时,还坐了一下沙发,
再出去找你。你中途回来时,可是连沙发都没坐就又出门了呢。’
我说完后,叶梅桂笑了起来。

叶梅桂拿起手边的书,就着那盏露营灯的光亮,开始看书。
四周一片黑暗,只剩那盏白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
现在的她,很像是一朵在温室中被悉心照顾的夜玫瑰,
于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娇柔,与妩媚。

我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脑中却突然响起田纳西华尔滋这首歌。
还有学姐第一次带我跳舞时,教我的口诀:
“别害怕、别紧张、放轻松、转一圈……”
学姐的声音还算清晰,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使声音有点变质。
我已经好久没听见学姐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萦绕了。
我几乎又要被学姐带动,顺势右足起三步、左转一圈。
如果不是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响雷的话。

我睁开眼睛,发觉叶梅桂也正看着我。
“累了吗?”她问。
我笑了笑,摇摇头。
“累了要说哦。”
叶梅桂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很娇媚,依然是一朵盛开的夜玫瑰。

当我再度闭上眼睛时,学姐的声音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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