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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玫瑰(1)
[ 作者:佚名    转贴自:本站原创    点击数:2838    更新时间:2006/7/12    文章录入:节目部 (说明:双击鼠标滚动)

夜玫瑰(1)

玫瑰花儿朵朵开呀玫瑰花儿朵朵美
玫瑰花儿像伊人哪人儿还比花娇媚
凝眸飘香处花影相依偎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讬付谁

~以色列民谣-夜玫瑰(Erev Shel Shoshanim)

【1】

我循着纸上的地址,来到这条位于台北东区的巷子。
尝试了四次错误的方向后,终于找到正确的地方。
按了七楼之C的电铃,没人接听,但两秒内大门就应声而开。

电梯门口贴上“电梯故障,请您原谅。多走楼梯,有益健康”的字条。
只好从堆放了八个垃圾桶的楼梯口,拾级而上。
爬到七楼,看见三户人家沿直线排列,中间那户的门开了五公分左右。
我走了九步,到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我看了一眼,阳台铁架上的六盆植物。
夕阳从西边斜射进来,在阳台走道和盆栽的叶子上,涂满金黄色。
转过身,然后屈身脱去皮鞋,走进客厅。
‘打扰了。’我说。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客厅的摆设,一条黄色的长毛狗,向我扑过来。
我双手马上护着脖子,蹲下来。
“小皮!不可以!”耳边传来女子的低喝声。
然后,我感觉那条狗正在舔我的右手掌背。

“你在做什么?”女子应该是问我。
我缓缓放下双手,站起身,摸了摸正跟我摇尾巴的狗。
客厅有五张蓝色沙发,左、右各一张,中间三张。
沙发成马蹄形,围绕着一个长方形茶几。
女子坐在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右脚跨放在茶几上,看着我。
‘自卫。’我回答。

“这样为什么叫自卫?”她又问。
‘一般的狗都是欺善怕恶的,会采取主动攻击的狗很少。’
“是吗?”
‘嗯。所以当狗追着你吠时,你转身向牠靠近,牠反而会退缩。’
“如果你转身靠近,而牠并未退缩时,怎么办?”
‘问得好。这表示你碰到真正凶猛的狗,或是疯狗。’
“那又该如何?”
‘你就只好,像我刚刚一样,护住脖子,蹲下来。’
“为什么?”
‘很简单啊。除了脖子不要咬外,其他地方都可以咬。’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她坐直身子,收回跨在茶几上的右脚,笑了起来。
‘小子?’
“我通常叫不认识的男生为小子。”
‘喔。’
“请坐吧。”她指着她左前方的沙发。
‘谢谢。’我坐了下来。

“小皮好像很喜欢你。”
‘应该吧。’
“可是牠是公狗呀。”
‘公狗也可以喜欢男生啊。’
“那母狗怎么办?”
‘这跟母狗有关吗?’
“当然啰。如果公狗都喜欢男生,那母狗不是很可怜吗?”
‘母狗不会可怜,因为母狗可以骂人。’
“怎么说?”
‘母狗的英文叫bitch,外国人常用bitch来骂人。’

“小子,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微蹙着眉,双手交叉抱住胸前,眼睛直视着我。
‘我是来租房子的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谈狗呢?”
‘大姐,是你一直问我狗的问题。’
“大姐?”
‘我通常叫不认识的女生为大姐。’

原本坐在地上听我们说话的小皮,开始走到我脚边,闻着我的裤子。
“小皮真的很喜欢你。”
‘嗯。’我又摸摸小皮的头。
“你也喜欢小皮吧?”
‘嗯。这只狗很乖。’
“什么叫“这只狗”?牠对你这么亲近,你却不肯叫牠的名字?”
她提高了音量。
‘是是是。’我赶紧补了一句:‘小皮真乖。’

“所以我决定了,房间就租给你。”她站起身说。
‘可是我……我还没看到房间啊。’
“哦?房间不都长一样?都是四方形呀。”
‘我还是看一下好了。’
“你真不干脆,枉费小皮这么喜欢你。”
‘大姐……’
“别叫我大姐。我叫叶梅桂,梅花的梅,桂花的桂。”

‘那月租呢?租屋广告上只写:月租可商议。’
“这里共有两个房间,房东开的租金是一万五,所以我们各七千五。”
‘你不是房东?’
“不是。我住这里两年多了,房东在国外。”
‘既然月租已定,那还“商议”什么?’
“水电费呀。”
‘喔。水电费怎么算?’

“嗯,我是觉得,水电费由我们三个均分。你觉得呢?”
‘三个?’
“嗯。你、我、小皮。”
‘小皮要付水电费吗?’
“牠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为什么不付?”
‘可是牠毕竟只是一只狗。’
“狗又如何?我们都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不能偏袒。”
‘说得好!牠当然要付。’我竖起大拇指,敬佩她的大公无私。
而且小皮如果也要付水电费,我就只需付三分之一,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考量到小皮目前还没有经济能力……”
‘经济能力?’我张大嘴巴。
“所以小皮的份,由我们两个人帮牠分摊。”
‘这不公平!’轮到我站起身,提高了音量。
“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你竟然跟狗计较水电费?”
‘这不是计不计较的问题,而是……牠是你的狗啊。’
“但小皮也喜欢你呀,你不觉得,你该报答牠的喜欢吗?”
‘你说来说去,水电费还是只由我们俩人均分。’
“呵呵,小子……”她笑出声音,指着我:“你终于变聪明了。”

小皮这时突然站起,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张开嘴,吐出舌头。
“你看,小皮也同意了。依照资本社会的民主法则,已经二比一了。”
‘牠这样未必叫同意吧,搞不好是同情。’
“同情什么?”
‘同情我啊。’
“好啦,男子汉大丈夫别不干不脆的。就这么说定了。”
‘大姐……’
“我说过了。”她打断我的话,“我叫叶梅桂。”

我还没开口说话,她转身进了房间。
没多久,她从房间走出来,抛给我一串钥匙,我在空中接住。
“你随时可以搬进来。”她右手一指:“你的房间就在那里。”
说完后,她又转身准备进房间,走了一步,突然回过头:
“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什么意思?’

“夜玫瑰。”说完后,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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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黄的灯泡亮光,略显刺眼的白色水银灯柱,
映着广场上围成一圈跳舞的人,脸孔黄一阵白一阵。
音乐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中传出,虽然响亮,却不刺耳。
旋律不是爱来爱去的流行歌曲,也不是古典音乐,像是民谣。
曲调非常优美,听起来有种古老的感觉。
这跟我们这群20岁左右的年轻男女,似乎不相称。

乐声暂歇,随即响起一阵鼓掌声,众人相视而笑。
不知是拍手为自己鼓励?还是庆幸这支舞终于跳完?
“请邀请舞伴!”
一个清瘦,嗓门却跟身材成反比的学长,喊出这句话。
我突然觉得刺耳。

看了看四周,热门的女孩早已被团团围住。
有的女孩笑着摇摇手;有的则右手轻拉裙襬、弯下膝表示答应。
学长们常说,女孩子就像蛋糕一样,愈甜则围绕的苍蝇愈多。
我只是一只小苍蝇,挤不赢那群绿头苍蝇。
只得效法鲁迅所谓的阿Q精神,安慰自己说甜食会伤身。
然后缓缓地碎步向后,离开广场中心。

邀舞的气氛非常热闹,我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2】

我,28岁,目前单身。
从台南的学校毕业后,当完兵,在台南工作一阵子。
后来公司营运不佳,连续两个月发不出薪水,之后老板就不见人影。
同事们买了很多鸡蛋,我们朝公司大门砸了两天。
第三天开始洒冥纸,一面洒一面呼叫老板的良心快回来喔。
当同事们讨论是否该抬棺材抗议时,我决定放弃,重新找新工作。

没想到正值台湾经济不景气,一堆公司纷纷歇业,也产生失业荒。
在台南找工作,已经像是缘木求鱼了。
彷徨了一星期,只好往台湾的首善之区-台北,去碰碰运气。
我很幸运,在一个月后,我收到台北一家工程顾问公司的录取通知。
于是收拾好细软,离开了生活20几年的台南,上台北。

上台北后,我先借住在大学时代的同学家中。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曾帮他写过情书给女孩子。
他很慷慨热情,马上让出他爷爷的房间给我。
‘这怎么好意思,那你爷爷怎么办?’我问。
“我爷爷?你放心住吧,他上个月刚过世。”
我无法拒绝同学的好意,勉强住了几天。
每天晚上睡觉时,总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帮我盖棉被。
后来想想,长期打扰人家也不是办法,就开始寻找租屋的机会。

连续找了三天,都没中意的房间。
我其实不算是龟毛挑剔的人,可是我找的房子连及格都谈不上。
环境不是太杂,就是太乱,或是太脏。
而且很多房子跟租屋红纸上写的,简直天差地远。
例如我曾看到写着:“空气清新、视野辽阔、可远眺海景。”
到现场看房子时,我却觉得即使拿望远镜也看不到海。

‘不是说可以看到海景?’我问房东。
“你看……”他将右手不断延伸:“看到那里有一抹蓝了吗?”
‘是吗?’顺着他的手指,我还是看不到海。
“唉呀,你的修行不够。”房东拍拍我肩膀:
“心中有海,眼中自然就会有海。”
‘啊?’我还是莫名其妙。
“来住这里吧。这里的房客都是禅修会成员,我们可以一起修行。”
‘有没有不必修行就可以看到海的办法?’

“你还是执迷不悟。”房东叹了口气:“我们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月亮,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离月球很近,不是吗?”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能用肉眼看东西,要用“心”来看。”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缓缓地说:
“来吧,执着的人啊。请学我的动作,先闭上眼睛。”
接着双手像蛇,在空中扭动,画出几道复杂的曲线,最后双手合十:
“摒除杂念,轻轻呼吸。看见了吗?夕阳的余晖照在海面上,远处的
渔船满载着晚霞,缓缓驶进港口。听见了吗?浪花正拍打着海岸,
几个小孩子在海堤上追逐嬉戏,有个小孩不小心跌倒了在叫妈妈。
而沙滩上的螃蟹也爬出洞口彼此在划拳……”
我不敢再听下去,赶紧溜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关门的声音?

随着晚上睡觉时被摸头的次数愈来愈多,我愈心急找新房子。
昨晚睡梦中,好像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小心着凉”。
结果今天早上睡醒时,我发觉身上盖的是红色的厚棉被,
而非入睡前的黄色薄被。
于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找到新房子。

“雅房分租。公寓式房间,7坪,月租可商议。意者请洽……”

那是一张红纸上的字,贴在电线杆上。
我把上面的电话号码抄了下来。
虽然这是我今天抄的第八组号码,但我决定先试这个。

这份租屋广告写得太简短,连租金都没写,表示出租的人没什么经验。
通常有经验的人,会写上交通便利、环境清幽、邻里单纯、通风良好…
之类的话。
我还看过写着:欢迎您成为我们的室友,一起为各自的将来共同打拼。
更何况这张红纸就贴在环保局“禁止随意张贴”的告示上面。
这表示出租的人不仅没经验,而且急于把房间分租出去。
应该可以“商议”到好价钱。

于是我打了电话,约好看房子的时间,然后来到这里。
也因此,我认识了叶梅桂,或者说,夜玫瑰。
但当我听到她说出“夜玫瑰”时,我突然像被电击般地僵在当地。
因为夜玫瑰对我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了。

就像看到自由女神像,会想到纽约一样;
在我回忆的洪流里,夜玫瑰就代表我的大学生活。
那是最明显的地标,也是唯一的地标。

叶梅桂走进房间后,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我依她右手所指的方向,来到我即将搬进的房间。
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橱,嗯,这样就够了。
书桌靠窗,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阳台上的绿意,还有一些蓝天。
走出房间,来到厨房,厨房里有冰箱、电磁炉、瓦斯炉还有微波炉。
厨房后还有一个小阳台,放了一台洗衣机,叶梅桂也在这里晾衣服。
客厅里除了有沙发和茶几外,还有一台电视。
除了室友是女的有些奇怪外,其他都很好。

临走前,敲了敲叶梅桂房间的门,她似乎正在听音乐。
‘我走了。明天搬进来。’
小皮汪汪叫了两声后,她隔着房门说:
“出去记得锁门,小子。”
她又叫我小子,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叶小姐,我也有名字。我叫……’
话没说完,她又打岔:
“叫我叶梅桂,别叫叶小姐。别再忘了,小子。”
算了,小子就小子吧。

我正准备穿上鞋子离去,叶梅桂突然打开房门,小皮又冲出来。
这次我只是蹲下来,双手不必再护住脖子。
“小皮想跟你说再见。”
‘嗯。’我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叔叔明天就搬进来了。’
“喂,小子。你占我便宜吗?”
‘没有啊。’
“我只是小皮的姐姐,你竟然说你是牠叔叔?”
虽然有些无力,但我还是改口:‘小皮乖,哥哥明天就搬进来了。’

我站起身,小皮也顺势站起,又将前脚搭在我裤子的皮带上。
“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小皮这么喜欢你?”
叶梅桂先看了看小皮,再看了看我。
可能是她视线移动的速度太快,还来不及变化,因此看我的眼神中,
还残存着看小皮时的温柔。
甚至带点玫瑰刚盛开时的娇媚。

从进来这间屋子后,叶梅桂的眼神虽谈不上凶,却有些冷。
即使微笑时,也是如此。
她的眼睛很干,不像有些女孩的眼睛水水的,可从眼神中荡漾出热情。
她的眼神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往井中望去,只知道很深很深,
却不知道井底藏了些什么。
有个朋友曾告诉我,一个人身上有没有故事,从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
每个人都可以假装欢笑愤怒或悲伤,却无法控制眼神的温度,或深度。

似乎只有在看着小皮时,叶梅桂才像是绽放的夜玫瑰。
我还没看过叶梅桂像玫瑰般的眼神,所以她问完话后,我发楞了几秒。
不过才几秒钟的时间,却足以让她的眼神降低为原来的温度。
“小子,发什么呆?回答呀。”
‘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养过狗的关系吧。’
“是吗?那你现在呢?”
‘现在没了。我养过的两只狗,都死于车祸。’
我说完后,又蹲下身摸摸小皮的头。

“你会伤心吗?”我们沈默了一会,叶梅桂又开口问。
‘别问这种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有点生气,同样是养狗的人,应该会知道狗对我们而言,像是亲人。
亲人离去,怎会不伤心?
“对不起。”她说。
她一道歉,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接腔,气氛有些尴尬。

没想到她也蹲了下来,左手轻抚着小皮身上的毛,很轻很柔。
眼神也是。
“你知道吗?我以前并不喜欢狗。”
‘那你为什么会养小皮?’
“牠原本是只流浪狗,在巷口的便利商店附近徘徊。”
她举起小皮的前脚,让小皮舔了舔她的右脸颊,然后再抱住牠。
“我去买东西时,牠总是跟着我。后来我就把牠带回来了。”
叶梅桂显然很高兴,一直逗弄着小皮。

我猜测叶梅桂决定要带回小皮时,心里应该会有一番转折。
由于是初次见面,我不想问太多。
也许她跟我一样,只是因为寂寞。
寂寞跟孤单是不一样的,孤单只表示身边没有别人;
而寂寞却是一种心理状态。
换句话说,被亲近的人所包围时,我们并不孤单。
但未必不寂寞。

‘听过一句话吗?’我穿好鞋子,站起身说。
“什么话?”叶梅桂也站起身。
‘爱情像条狗,追不到也赶不走。’
“很无聊的一句话。”
‘我以为这句话很有趣。’
“有趣?小子,你的幽默感有待加强。”
‘你还是坚持叫我小子吗?’
“不然要叫你什么?”
‘我姓柯,叫柯志宏。’
“哦?你不姓蔡?”
‘我为什么要姓蔡?’
“我总觉得,你应该要姓蔡。”

‘其实也没差,因为柯跟蔡,是同一姓氏。’
“真的吗?为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由来,那就是历史小说,而不是爱情小说了。’
“你说什么?”
‘喔,没事。总之柯蔡是一家。’
“那我以后就叫你柯志宏好了。”
‘谢谢你。那我走了,明天见。’

叶梅桂又蹲下身,抓起小皮的右前脚,左右挥动。
“小皮,跟哥哥说再见。”
‘哈哈哈。’她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很逗,于是我笑了起来。
“笑什么?”她仰起头,瞪着我。
‘没事。只是觉得你的动作和语气很可爱。’
“我不喜欢被人嘲笑,知道吗?”
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很认真。
‘我不会的。相信我,我真的只是觉得可爱而已。’
“嗯。”

叶梅桂和小皮,同时仰头看着即将离去的我,她们的眼神好像。
‘你是因为小皮的眼神,才决定带牠回家的吧?’
“嗯。我看到牠独自穿越马路向我走来,我突然觉得牠跟我很像。”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问:“你会不会觉得这很夸张?”
‘不会的。’我笑一笑:
‘别忘了,我养过狗,我知道狗会跟主人很像,尤其是眼神。’
“谢谢你。明天什么时候搬来?”
‘傍晚吧。’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叶梅桂抱起小皮,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小皮的下巴抵住她的左肩,从她的身后,看着我。
进房门前,她再转身跟我挥挥手。

她们果然拥有同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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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到所有光线都不容易照射到的角落里,坐着喘息。
用夸张的呼气与擦汗动作,提供自己不跳下一支舞的理由。
也可以顺便避开旁人狐疑的眼光。
因为,有时这种眼光会带点同情。

除了围成一圈所跳的舞以外,一旦碰到这种需要邀请舞伴的舞,
我总是像个吸血鬼,寻找黑暗的庇护。
躲久了便成了习惯,不再觉得躲避是种躲避。

“学弟,怎么不去邀请舞伴?下一支舞快开始了。”
背后传来不太陌生的声音,我有点吃惊地回头。
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右脸,背光的左脸显得黑暗。
虽然她的脸看起来像黑白郎君,但我仍一眼认出她是谁。

‘学姐,我……我不太敢邀女孩子跳舞。’
“别不好意思。”
她伸出左手拉起我的右手,走向广场中心:
“这支舞是华尔滋旋律,很轻松也很好跳。我们一起跳吧。”

音乐响起:
“Iwasdancingwithmydarling
totheTennesseeWaltz……”

【3】

我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衣物外,只有一台电脑。
原本想自己一个人慢慢搬,大概分两次就可搬完。
但朋友坚持开车帮我载,可能是因为他听说我的室友是个女子的关系。
搬离朋友的住处前,我还向他爷爷上了两炷香,感谢照顾。

我抱着电脑主机,和朋友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又贴了张字条:
“电梯已故障,请您多原谅。何不走楼梯,身体更健康。”
昨天电梯故障时,字条上只写16个字,没想到今天却变成五言绝句。
我欲哭无泪,只好抱着沈重的主机,一步一步向上爬。

终于爬到七楼,我先轻放下主机,喘了一阵子的气,擦去满脸的汗水。
然后打开门,再抱起电脑主机,和朋友同时走进。
小皮看到我们,狂吠了几声后,突然向我朋友冲过来。
我双手一软,立刻抛下手上的电脑主机,蹲下身抱住小皮,安抚牠:
‘小皮乖,这是哥哥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不见得是朋友。”叶梅桂坐在沙发上,淡淡地说。
‘哥哥的朋友,总该是朋友了吧?’小皮仍在我怀中低吼。
“那可不一定。李建成的朋友,可能会要了李世民的命。”
她仍然坐在客厅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看着电视,简短回答我。

“原来这只狗叫小皮喔。小皮好漂亮、好可爱喔……”
朋友蹲下身,试着用手抚摸小皮的头。小皮却回应更尖锐的吠声。
“甜言蜜语对小皮没用的。”叶梅桂转过头,看着我们。
“那怎么样才有用?”朋友问。
“催眠。”
“催眠?”
“嗯。你得先自我催眠,让你相信自己是只母狗。”
“这……”朋友转头看看我,显然不敢置信。
“总比催眠小皮让牠相信自己是女人,要简单得多。”
叶梅桂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们只好先将东西放在七C门口,再下楼搬第二趟。
剩下的东西不多,我一个人搬就够了。
一起下楼后,朋友倚着车喘气,仰头看着我住的大厦。
“你住七C?”朋友问。
‘是啊。’

“七C听起来不好,跟台语“去死”的音很像。”
‘别胡说八道。’
“而且你搬进来的第一天,竟然还碰上电梯故障。这是大凶之兆喔。”
朋友低头沈思了一会:“我回去问我爷爷一下。”
‘怎么问?’
“叫他讬梦给我啊。”

‘是吗?他会讬梦吗?’
“会啊。昨晚他就讬梦给我,叫我帮你搬东西。”
‘真的假的?你不是因为知道我室友是女生的关系?’
“拜讬,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啊。’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他上了车,摇下车窗:
“对了。我爷爷说,他跟你有缘,会一直照顾你的。”
说完后,他发动引擎。
‘这句话是生前说的?还是死后?’我很紧张。
“死后。”他摇起车窗,开车走人。
‘不要啊……’我跑了几步,但车子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怀着惊魂未定的心,一步一步爬上楼。
打开门进了七C,叶梅桂还在客厅看电视。
而阳台上躺着我刚刚匆忙之间抛下的电脑主机,已经摔出一个缺口。
小皮正手嘴并用,从主机的缺口中,咬出一块IC板。
‘唉呀!’我慌忙地想从小皮嘴中,抢救那块IC板,跟牠拉锯着。
“怎么回事?”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叶梅桂,转头看着我们,然后说:
“小皮!不可以!”
她立刻起身,跑到阳台,从小皮嘴里,轻易取下那块IC板。
“小皮,这是不能吃的。来,姐姐看看,嘴巴有没有受伤?”

“喂!你怎么把这东西放在这里?”叶梅桂看着我,有些埋怨。
‘我刚刚只是……’
“你看看,这东西很尖锐,小皮会受伤的。”她指着手里的IC板。
‘可是……’
“以后别再这么粗心了。”

她又仔细检查一次小皮的口腔,然后呼出一口气,说:
“幸好小皮没受伤。”
‘但是电脑却坏了啊。’
“哦?那很重要吗?你不像是个小气的人呀。”
她把IC板还给我,然后又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我有点无奈,搬起电脑主机,把IC板咬在嘴里,进了我的房间。
我先清扫一下房间,在整理衣橱时,发现几件女用衣物。
‘这些是你的吗?’我拿着那些衣物,走到客厅,问叶梅桂。
“不是。”她看了一眼:“是我朋友的,她以前住那个房间。”
‘那她为什么搬走呢?’
“因为她不喜欢狗,受不了小皮。”
‘喔。’
她的反应简单而直接,我却不敢再问。
虽然我以为,既然是朋友,似乎没有必要为了一只狗而搬走。

“当初带小皮回来时,我朋友就很不高兴。”
没想到叶梅桂反而继续说:
“后来小皮老是喜欢乱咬她的东西,而且总是挑贵的东西咬。”
‘挑贵的?’
“嗯。便宜的鞋子和衣服,小皮不屑咬。牠只咬名牌的衣服鞋子。”
‘哇,小皮很厉害喔,这是一种天赋啊。以后可以用牠来判断东西
是否为名牌,这样就不必担心买到仿冒品了。’
我啧啧赞叹了几声:‘小皮一定具有名犬的血统。’

“呵呵……”叶梅桂突然笑了起来:
“你的反应跟我一样,我也是跟我朋友这样说。”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总之,我们吵了几次,她一气之下,就搬走了。”
叶梅桂的语气,又归于平淡。
然后向小皮招了招手,小皮乖乖地走到她脚边,坐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份?”我们同时沈默了一会,叶梅桂问我。
‘过份?怎么说?’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却为了小皮而翻脸。”
‘也许是沟通不良吧。’
“你的意思是,我很难沟通?”她眼睛一亮,好像刚出鞘的剑。
‘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摇了摇手:
‘我只是觉得,可能你们之间在沟通时有些误会而已。’
“哪有什么误会?我都说了,我会好好管教牠,不让牠再乱咬东西。”
她摸了摸小皮的头,看着牠的眼睛:
“小皮只是淘气而已,又不坏,为什么非得要赶牠走呢?”

或许是我也养过狗的关系,我能体会叶梅桂的心情。
很多人养狗,是因为寂寞。可是养了狗之后,有时却会更寂寞。
也就是说,如果是因寂寞而养狗,那么你便会习惯与狗沟通。
渐渐地,你反而不习惯跟人沟通了。

我突然很想安慰她,因为我总觉得,她是个寂寞的人。
可是我也认为,她一定不喜欢被安慰的感觉。
因为如果一个人很容易被安慰,那他就不容易寂寞了。
所以我没再多说什么,走到她左前方的沙发,坐下。
把视线慢慢转移到电视上。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我和叶梅桂同时沈默片刻后,她又开口问我。
‘什么疑问?’我转头看着她。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也要来租房子。如果是女的,小皮不讨厌,
但女生却不喜欢小皮。如果是男的,下场就跟你朋友一样。”
‘喔。所以呢?’
“所以小皮很明显讨厌男生呀。”

‘那你的疑问是?’
叶梅桂仔细打量着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问: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愣了一下,有点啼笑皆非:‘我当然是男的啊。’

“你不是那种……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生下来是女的,但在青春期时
却发现自己除了少一些器官外,应该要是个男的。于是开始打扮成
男生的样子,学习做个男生……”
‘不是。我一直是男的。’
“或许你的父母很希望有个儿子,所以你虽然是女的,他们却把你
当男孩子带大,以致于你一直觉得自己是男生……”
‘我是男的,生下来就是男的。’我再强调一次。
“或许你动过变性手术,把自己由女生变男生。”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是-男-的!’
“没关系的,也许你有难言之隐。”
‘我没有难言之隐,我就是男的!’
我的声音愈来愈大。

“你是不是被我看穿秘密,以致恼羞成怒?”
‘大姐,饶了我吧。我真的是男生。’
“你看,你竟然忘了要叫我叶梅桂,一定是心虚。”
‘我没有心虚,我就是男的。要我证明吗?’
“你怎么证明?”
‘你看看……’我指了指喉咙:‘我有喉结。’
“那还是有可能是因为手术。”
‘喂!难道要我脱裤子?’
“那倒不必。”叶梅桂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
“你真的是男生?你没骗我?”
‘我没骗你,我是男生。’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就知道你会不会说谎骗我了。”
‘你问吧。’
“何苦呢?承认自己是女生又没关系……”
‘不要说废话,快问。’
“说真的,如果你是女生反而更好,这样我们可以做个好姐妹。”
‘你到底要不要问?’
叶梅桂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吧。我问你,我漂不漂亮?”
我被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梅桂,她的表情很正常,不像是开玩笑。
她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衣服宽宽松松,颜色是很深的红。
她没戴眼镜,头发算长,应该有烫过,因为发梢仍有波浪。
我说过了,她的眼神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往井中看,会令人目眩。
可是如果不看井内,只看外观的话,那么这口井无疑是漂亮的。
此外,她的眉毛很像书法家提起醮满墨的毛笔,从眉心起笔,
起笔时顿了顿,然后一气呵成,笔法苍劲有力,而且墨色浓淡均匀,
收笔处也非常圆润。
可惜的是,眉毛的间距略窄,表示性格较为忧郁且容易自寻烦恼。

‘你……算漂亮吧。’我犹豫了一下,回答。
“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回答得不干不脆,还说你不会骗人?”
‘好。你很漂亮,这样可以了吧。’
“不行,这题不算。我要再问一个。”
‘再问可以,不过不要问奇怪的问题。’
“我只会问简单的问题。”
说完后,她站起身,右手拨了拨头发。

“我性感吗?”
‘喂!’
“你只要回答问题。”
‘你穿的衣服太宽松,我很难判断。’
“你的意思是要我脱掉衣服?”
‘不是。衣服脱掉就不叫性感,而是银色的月光在夜色下荡漾。’

“什么意思?”
‘简称银荡(淫荡)。’
“你还是喜欢骗人,不说实话。”
‘好,我说实话。你很性感,而这种性感与你穿什么衣服无关。’
“真的?”
‘真的。你很性感。’

“那我最性感的地方在哪里?”
‘可以了喔。’
“说嘛,在哪里?”
‘这太难选择了。’
“为什么?”

‘就像天上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
你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性感的地方太多,所以你无法指出哪里最性感?”
‘没错。’
“好,我相信你。你是男生。”叶梅桂坐了下来。
‘谢谢你。’我如释重负,也坐了下来。

‘为什么你问我你漂不漂亮或性……’我有点欲言又止。
“或性不性感就知道我会不会骗人,你想这么问,对吗?”
叶梅桂帮我把疑问句说完。
‘对啊。为什么呢?’
“因为这种问题虽然简单,却很难回答实话。”
‘会很难吗?’
“当然。如果你不说实话,就会说:“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
和“你实在好性感,性感得令我不知所措、无地自容、无法自拔”
之类的话。”
她点点头,一副很笃定的样子。

‘喔?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啰。但是你只有回答:“你很漂亮”和“你很性感”,
可见你说的是实话,而且人也很天真和老实呀。”
‘天真的是你吧,搞不好我只是客套而已。’我嘴里轻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
‘没事。’我赶紧陪个笑脸:
‘只是觉得你很厉害,连我的天真和老实都被你看出来,真不简单。’

然后我们又安静了,小皮也跳上叶梅桂右手边的沙发,安静地趴着。
好像刚才的对话未曾发生过,我和叶梅桂同时将视线放在电视上。
我虽然安静,但偶尔会移动一下臀部,改变坐姿;
而她却似乎连眼睛也难得眨一下。
看来她应该是一个习惯独处的人,因为这种人安静的样子,
通常会很自然与祥和,没有任何细微的肢体动作。
由于遥控器在她手中,我只能看她选择的频道,
而这些频道,都是我一转到就会立刻跳开的频道。
所以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于是起身想回房间继续整理东西。

“你是好人吗?”我快走到房门前,身后传来她的疑问。
我转过头,她手中仍拿着遥控器,视线也还在电视萤幕。
‘这又是另一个测试我是否会说实话的问题吗?’
“不是。我已经相信你会说实话了,所以我想问你是不是好人。”

‘我很懒、偶尔迷糊、常做错事、个性不算好、意志容易动摇、冬天
不喜欢洗澡、人生观不够积极、吃饭时总掉得满地都是饭粒……’
我低头屈指数了一些自己的缺点,然后再抬起头看着她:
‘不过,我绝对是个好人。’

叶梅桂终于将视线由电视萤幕转到我身上,微微一笑:
“欢迎你搬进来,希望你会喜欢这里,柯志宏。”
我又看到了属于夜玫瑰般娇媚的眼神。
‘我很高兴搬进来,也非常喜欢这里,叶梅桂。’
我朝她点了点头。

趴在沙发上的小皮,也抬起头朝我吠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我挥挥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

“这首歌叫田纳西华尔滋,不错听吧?”
学姐嘴里哼着旋律,以便让我能轻松掌握节拍。
‘嗯。’
我努力挺起胸膛、站直身体,试着做出华尔滋的标准舞姿。
学弟呀,你动作太僵硬了哦,轻松点。”
当我们采取闭式舞姿,轻拥在一起时,
学姐搭在我右肩上的左手,在我右肩按摩了几下。

但我跳方块步时,还是紧张得抢了拍,左脚踏上她的右脚。
‘学姐,我……对不起。’我的耳根开始发热。
“没关系的,别紧张。”学姐微微一笑:
“跳土风舞跟面对人生一样,都要放轻松哦。”

“别害怕、别紧张、放轻松、转一圈……”
随着音乐节拍,学姐唸出一些口诀,让我的舞步不再僵硬。
我很自然地被带动,流畅地右足起三步、左转一圈。
“跳得很好呀,学弟。”
学姐笑得很开心。

“Thenighttheywereplaying
thebeautifulTennesseeWaltz……”
音乐结束。

【4】

搬进新房子的第三天,也是我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
我上班的地方离住处很近,搭捷运只要四站而已。
早上搭捷运上班的人很多,我一直很不习惯这种拥挤的感觉。
还好如果不发生地震或淹水的话,车程只需七分钟,
我可以很快脱离那种不知道该将视线放在哪里的窘境。

我的职称是“副工程师”,听起来好像有点伟大;
但一般工程顾问公司的新进人员,通常都是副工程师。
进公司的第一天,照例要先找主管报到。
我的主管长得很高大,看来五十多岁,头发还健在,有明显的啤酒肚。
他很快让我加入一组关于市区淹水和排水的工作群。
因为在这方面,我有一些工作经验。

第一天上班通常不会有太多的工作量,
我只要搞清楚男厕所和主管的办公桌在哪里即可。
悲哀的是,主管的办公桌在我身后,这样上班时就很难摸鱼。
公司中还有一些女工程师,她们的打扮跟一般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都是套装和窄裙,还会上妆。
以前在台南的女同事都是牛仔裤装扮,脂粉未施。
如果她们穿裙子,那大概就是要参加喜宴。
我想,如果以后跟台北的女同事搭计程车时,可能要帮她们开车门。
不像以前在台南的女同事,她们跟你到工地时,肩膀会帮你挑砖头。
健壮一点的,还会挑得比你多。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现场的平面图和基本调查资料,看过一遍。
瞄了瞄手表,已经是理论上的下班时间-六点钟了,
可是整个办公室却没有半个人有下班的迹象。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所有的工程顾问公司都一样,大家都在比晚的。
只好打开电脑,开启一个应该是工程图的档案,
交互运用“PageUp”和“PageDown”键,以免被发觉是在摸鱼。

当我又到捷运站准备搭车回去时,已经快八点了。
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我进捷运站前,还仔细观察了一下防洪措施。
捷运站通常在地下,如果不能防范洪水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一般捷运系统的防洪措施,主要包括防止洪水进入的阻绝方式,
和万一洪水入侵时的抽水方式这两种。
捷运站出入口的阶梯高度,便是阻绝洪水进入的措施。
另外还需配合防水栅门或防水铁门来保护捷运站,必要时得紧急关闭。
1992年5月8日香港发生暴雨时,便是利用这种措施发挥阻水效果。

我坐在捷运站入口的阶梯上,然后弯腰,用手指丈量阶梯的高度。
可能我的动作有些怪异,经过我身旁的人都投以诧异的眼光。
我只好站起身、拍拍屁股,走进捷运站。

等车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黄线,想看隧道内的防洪措施。
从防洪设计的观点而言,隧道内绝对不允许进水。
不管洪水有多大,捷运站入口处的防洪措施都有能力阻绝洪水。
除非是洪水来得太快,或是人为疏失无法即时关闭防水门,
才有可能导致隧道内进水。
隧道内一旦进水,将严重影响列车行驶的安全,
此时防洪措施应以抽水为主,除了在隧道内设置排水沟外,
还应在局部低洼地点,设置集水坑和抽水设施,以便紧急排水。

我看了一会,发觉气氛不太对,回头一看,很多人正盯着我。
拥挤的车站中,只有我身旁五公尺内没有半个人。
我觉得很尴尬,退回黄线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躲避所有异样的眼光。
但我突然又想起,对这座城市而言,我是陌生人,不会有人认识我。
所以我也不用太尴尬。

车子来了,我上了车。车子动了,我闭上眼。
然后感到有些疲累,还有那种不知名的孤单和寂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初决定要离开台南来到台北时,没多做考虑,也似乎有些冲动,
因为那时,我只想“离开”。

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种与一次,很难满足我们。
我常会有个念头,就是逃离“现在”和“这里”;
至于逃到“何时”和“哪里”,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逃离。

如果我在台南的工作很稳定,我仍然会想逃离。
只是需要勇气。
但现在台南的工作没了,正好给了我逃离的理由。

车子到站了,我睁开眼睛。
这城市什么都快,尤其是时间的流逝。
不过六点到八点那段我不知道该如何度过的时间,倒是过得该死的慢。
下了车,走了九分钟,拐了三个弯,就回到住处的楼下大门。
一路上,我抬头看夜空、红绿灯、商店发亮的招牌、擦身而过的人。
在陌生的城市中走路时,有时甚至会对自己感到陌生。

正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竟然又贴上一张字条:
“奈何电梯又故障,只好请您再原谅。
少壮常常走楼梯,老大一定更健康。”
第一次看到电梯故障时,字条上只写16个字;第二次变成五言绝句。
没想到这次变成七言绝句。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慢地爬上七楼。

“哦,你回来了。”我一进门,叶梅桂便在客厅出声。
‘喔,你在家啊。’我在阳台回答。
小皮则从她身旁的沙发上跳下,来到阳台,跟我摇摇尾巴。
我突然感到一阵温暖,于是蹲下来,逗弄着小皮。
当我试着微笑时,我才发觉脸部的肌肉是多么僵硬。

如果叶梅桂在客厅,她一定会坐在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
而我如果也想坐下,就会坐在她的左前方,靠阳台的那张沙发。
“吃过饭了吗?”我刚坐下,叶梅桂就问我。
‘还没。’我刚刚忘了顺便买饭回来。
她听到我的回答,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不准备再说话。

‘我说,我还没吃饭。’我只好再说一次。
“我听到了呀。”
‘那……’
“那什么?还没吃饭就赶快去吃呀。”
‘那你问我吃过饭没,岂不在耍我。’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寒暄吗?”没想到她耳朵真好,还是听到了。

我摸了摸鼻子,爬楼梯下楼,到巷口面摊吃了一碗榨菜肉丝面。
那碗面很难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味道很奇怪,难以下咽。
以前在台南时,加完班后,同事们总会一起到面摊吃完面再回家。
那时夜晚面摊上的面,总觉得特别好吃。
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孤单地坐着吃面,而且老板也不会多切颗卤蛋请你。
我随便吃了几口,就付帐走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担心以后该如何适应台北人的口味?
爬楼梯回七C时,心里也想着何时会再有人陪我吃面?

“今天上班顺利吗?”叶梅桂还在客厅。
‘算顺利吧。’我也坐回了似乎是专属于我的沙发。
“你的工作性质是?”
‘我在工程顾问公司工作,当个副工程师。’
“哦,是这样呀。”她转头看着我:
“看不出来你是工程师。你是什么工程师?”
‘水利工程师。’
“这么巧?那你是念水利工程啰?”
她似乎很惊讶。

‘对啊。念水利工程当然做水利工程师,难道去当作家吗?’
“太好了!”
‘怎么了?’
“我浴室的马桶不通,你帮我修吧。”
‘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呀,去帮我修马桶吧。”

‘开什么玩笑?水利工程历史悠久、博大精深,你叫我用来修马桶?’
“历史悠久和博大精深是用来形容中国文化,而不是形容水利工程。”
‘从大禹时代就有水利工程,难道历史不悠久?’
为了捍卫我的专业尊严,我不禁站起身,激动地握紧双拳:
‘而防洪、供水、灌溉、发电、盖水库、建堤防等等都是水利工程,
这难道不博大精深?’

“你帮我修好马桶,我就承认水利工程是博大精深。”
‘这……’
“身为水利工程师,看到自己室友的马桶堵塞导致水流无法畅通时,
你不会觉得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吗?”
‘我不会觉得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我只会觉得,那一定很臭。’

“喂,去帮我修啦。”
‘好吧。不过修好后,你要承认水利工程是博大精深喔。’
“没问题。还有我浴室地板上的水管也不太通顺,你顺便帮我看看。”
‘喂!’
“你如果也修好水管,我还会承认水利工程是历史悠久哦。”
‘一言为定。’我站起身。

叶梅桂也站起身,往房间走去。我尾随着她,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套房,比我的房间大一些,即使扣除浴室,也还是稍大。
房间很干净,东西也不多,并没有我想像中的花和布偶之类的东西。
浅蓝色窗帘遮住的窗户,正对着屋后的小阳台。
靠窗的书桌很大,似乎是由两张书桌拼成,书桌上还有一台电脑。

叶梅桂打亮了浴室的灯后,便坐在床边,双脚在空中晃啊晃的。
这间浴室比我用的那间浴室略小,但却有个浴缸。
我试冲了一下马桶,还好,堵塞的情况并没有我想像中严重。
‘你有吸把吗?’
“什么是吸把?”
‘就是……算了,我下楼去买。’
“加油哦,伟大的水利工程师。”
我看了看她,虽然是一副很白目的样子,眼神却依然像干枯的深井。

我又摸了摸鼻子,到巷口的便利商店买一只吸把,再爬楼梯回来。
回到七C,我也气喘吁吁。
有了这只吸把,再加上我灵巧的双手,很快便排除了马桶的堵塞。
然后我回到我房间,拿了一柄螺丝起子,旋开浴室地板的排水孔盖。
清出几团毛发后,浴室的排水管就畅通无阻。
我猜那是叶梅桂的头发,和小皮身上的毛。

‘以后洗头时,记得洗完后要把排水孔盖上的头发清干净。’
我走出了叶梅桂的浴室,叮咛她。
“我有呀。”
‘你一定只是偶尔这样做。而且你也会顺手将头发丢入马桶冲掉。’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也是马桶堵塞的原因。’
“哦,你很厉害嘛。这是水利工程吗?”
她问了一声,然后收起在空中晃动的双脚,站起身。

‘算是吧。很多城市淹水的原因,是排水孔的堵塞所造成,而且排水
管路内也常会有杂物淤积,需要定期清理。否则即使再多埋设几条
排水管或是把排水管加粗,也无济于事。’
“嗯。”
‘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好排水系统,努力防止台北淹水,以确保市民
身家生命财产的安全!’
“哦?这是水利工程师的信条?”
‘不。这是竞选台北市长的口号。’
叶梅桂笑了一下,然后打开衣橱。
她探身进衣橱,衣橱开启的门遮住了我的视线。

‘喂,我修好了,你该怎么说?’
“谢谢你。”
叶梅桂探头出来,对我微微一笑,神情终于又像朵夜玫瑰。
我很想跟她说,不必道谢,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夜玫瑰般的眼神。
‘不是这个。是关于水利工程的……’我有点支支吾吾。
“哦……”她似乎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水利工程真是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呀!”
‘说得好!’我左手拿螺丝起子,右手拿吸把,拱拳道:‘告辞了。’
我离开她的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我走回客厅,坐在我的沙发,打开电视。
“柯志宏!”叶梅桂的声音从她的房间内传出来。
‘怎么了?’
“我现在要洗澡,所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人洗澡可不是水利工程。’
“你胡说什么!帮我带小皮出去走走。”
‘可是……’
我话还没说完,小皮似乎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兴奋地跑到我身边。

我只好牵着小皮下楼,出了大门口,反而变成小皮在牵我。
牠似乎有固定的行进路线,我也就任由牠带我四处乱走。
小皮对车子的轮胎非常有兴趣,总喜欢闻一闻后,再抬起脚尿尿。
而且愈贵的车牠抬腿的次数愈频繁。
看来小皮应该是可以作为某种价值观的判断指标。
于是我在心里默唸:‘小皮啊,请你像命运一样,指引我的方向吧。’
结果小皮行进路线的终点,是捷运站。
到了捷运站后,牠坐在入口处的阶梯前,吐着舌头喘气,看着我。

这个捷运站在我早上来时很拥挤;晚上八点回来时,却让我觉得孤单,
和不可名状的寂寞。
但是现在看它,心情就轻松多了。
我也许仍然会寂寞,但我绝不孤单。
因为我可以拥有夜玫瑰的眼神,还有小皮。
我知道我即将归属于这座城市,而这个捷运站也会是我生活的重心。
回程时,小皮的路线跟我下班时一样,但我已不再对自己感到陌生。

牵着小皮来到楼梯口,想到还得爬到七楼,我不禁双腿发软。
没想到小皮吠了一声后,就往楼上冲刺,我不得不跟着往上跑。
打开七C的门时,我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干嘛?有这么夸张吗?”

叶梅桂刚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拿一条红色毛巾擦干她的头发。
‘你试试从楼下跑到七楼看看,我不信你不会喘。’
我慢慢移动步伐,到我的沙发,坐下,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有电梯不坐,干嘛爬楼梯?水利工程师喜欢爬楼梯锻炼身体吗?”
‘电梯坏了啊。你不知道吗?’
我的呼吸终于恢复正常。

“电梯坏了吗?”叶梅桂似乎很疑惑。
‘我下班回来时就坏了。’
“是吗?我今天有坐电梯呀。”
‘你没看到电梯门口的字条吗?’
“字条?”她停止双手擦拭头发的动作,转头看着我,说:
“是不是写着:“奈何电梯又故障,只好请您再原谅。
少壮常常走楼梯,老大一定更健康”?”
‘是啊。’
“哦。”
然后她又拿起毛巾,继续擦拭头发。

‘咦?这么说,你也看到纸条了吗?’
“嗯,当然有看到。”
‘那你怎么还能坐电梯?’
“你大概没看仔细吧。字条右下角会署名:吴驰仁敬启。”
‘这我倒是没注意到。’
“六楼吴妈妈的小孩,正在学书法。”
‘那跟这个有关吗?’
“吴妈妈小孩的名字,就叫吴驰仁。”
‘这……’
“所以电梯没坏。”

‘喂,这玩笑开大了吧?’
“不会呀,这栋大楼的住户都知道。大家还夸他毛笔字写得不错呢。”
‘可是……’
“他的名字很好玩,吴驰仁唸起来就像“无此人”。”
‘这么说的话,我第一次到这里看房子、和搬家那天,电梯也没坏?’

“电梯一直很正常呀,从没坏过。”
叶梅桂把毛巾搁在茶几上,理了理头发,笑着说:
“这是我们这栋大楼的幽默感哦,你只要看见有人在爬楼梯,就知道
他不是这里的住户了。很有趣吧。”
‘有趣个头!我今天已经来回爬了三趟楼梯!七楼耶!’
“呵呵……”她竟然笑个不停:“想不到吧。”

我本来觉得有些窝囊,但是看到叶梅桂的笑容后,就无所谓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双寂寞的眼神;
但我相信,像玫瑰般娇媚的眼神,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叶梅桂啊,你应该要像你说的那样,是一朵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而不是总让我联想到寂寞这种字眼。

“怎么了?在生气吗?”叶梅桂嘴角还挂着微笑:
“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的水利工程没让你学会幽默感吗?”
‘水利工程是严肃的,因为我们不能拿民众的生命来开玩笑。’
“哦,是这样呀。那你也是严肃的人啰?”
‘我不严肃。我现在只是个肚子很饿的人。’
“肚子饿了吗?需要我煮碗面给你吃吗?”
‘这是寒暄吗?’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烹饪这门学问,真是历史悠久、博大精深啊!’
“干嘛这么说?”
‘我以为你是学烹饪的。所以我想我得说上这一句,你才会煮面。’
“我不是。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忙,煮碗面给你吃是应该的。”
‘那你念的是什么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的学问呢?’
“以后再告诉你。”
叶梅桂笑一笑。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我看着厨房内的叶梅桂,这个即将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女子。
她的背后散着新干的头发,嘴里轻声哼着歌,似乎很轻松自在。
这让我产生我跟她是一家人的错觉。

没多久,叶梅桂端出了一碗榨菜肉丝面。
我吃了一口后,疲惫的身心终于放松,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我不必再担心该如何适应台北人的口味,
以及是否会再有人陪我吃面的问题。
“笑什么?是不是很难吃?”她问我。
‘不。这碗面很好吃。’我回答。

因为我又看到了一朵在夜晚绽放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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